《羅馬》:歷史海灘上的那一叢浪花

原標題:《羅馬》:歷史海灘上的那一叢浪花
《羅馬》:
歷史海灘上的那一叢浪花

    柳鶯

    阿方索·卡隆鏡頭下的羅馬,不是義大利那充滿貴族氣息的歷史重鎮,而是他彼時家鄉墨西哥城瓜特穆斯的Colonia Roma街區——這一中產階級聚集的地帶,在社會經年的變動中秉持著自己的精致,卻也不動聲色地掩藏起暗處的傷疤。而毅然遠赴好萊塢發展,早已成為人們口中「墨西哥三傑」之一的卡隆,選擇在離開家鄉許多年後,用安靜緩慢的黑白影片來回溯屬於他的1970年代紀事。《羅馬》在今年威尼斯國際電影節甫一問世,便收獲了來自全球影評人的驚異與讚賞,一舉拿下金獅最佳影片大獎。在年末接連不斷的頒獎季中更是所向披靡,並逐漸成為明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最有力競爭者。

    影片基調是私人的。卡隆擷取童年片段,尤其是與家中年輕女傭的生活點滴,構築當時城中頗為恣意的日常。但同時,影片又是傷感的。如果說墨西哥政治動蕩時,深宅大院能夠為人們短暫提供棲息的避難所,那麼片中男性持續不斷的背叛,則如同鋒利刀刃,撕碎僅存的希望與愛意。導演將巨大的情感傾註在片中的女性角色上,不論是不善言的女傭克萊奧,還是辛勤顧家的女主人索菲,她們都是這個家庭中的中流砥柱。在男主人——一位功成名就的社會精英分子,以工作的名義拋妻棄子之時,索菲略有不甘地吞下苦果,繼續為這個家庭帶來生機。而出身於底層的克萊奧則更為不幸地遭到渣男男友的背叛,獨自懷著身孕,帶著茫然的神情走在動蕩不安的街道上。盡管經歷種種挫折,卡隆卻無意大肆渲染這些女性所面對的慘劇。相反,他用不動聲色的鏡頭,仿佛站在上帝視角默默註視、跟隨著她們。片中那座空曠卻結構精巧的宅子給予攝影足夠的發揮空間,而城外或空曠或熱鬧的景色,也顯示出一種具有魅力的異域風情。

    《羅馬》帶有南美洲夏日的愜意感,克萊奧和家中幼子佩佩躺在陽台上有一搭沒一搭談論死亡的樣子,令人記憶猶新。同時,它也具有一絲微妙的幽默感,特別是對懦弱男性的嘲諷,常常被展現得細膩妥帖——無論是男主人執拗地想要將寬闊的汽車停進狹窄的走道,還是克萊奧男友自負地拿著浴簾棍炫耀自己的武術功底,這些孩子氣的莫名自信和後來他們不負責任的行為構成截然對比,也與他們身邊的女性形成鏡像般的反差。

    卡隆是一個善於將影像精簡、提純的導演,無論是影片開頭對地面積水的特寫,還是結尾處那綿延的海浪,都似乎在提醒著觀眾有關歷史的本質——綿延、不可控。靜止的時候它猶如一塊玻璃映照出頭頂的天空。湧動時,它又仿佛無情的猛獸,吞噬一切渺小的個體。這也是為什麼,他選擇用中遠景拍攝這個私密的童年往事。人物們從鏡頭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沉浸在巨大且複雜的場景中,與其說人物構成了《羅馬》的敘事動力,不如說他們和周遭環境的關係才是這部影片想著力刻畫的核心。在索菲悲傷的時候,她的無助並沒有通過特寫得到表述。在遠處觀望的我們似乎並不能看輕她眼中的惆悵,相反,奔奔跳跳的孩子仍舊圍繞在她的周圍,他們的聒噪襯托著她的沉默,這也許是《羅馬》在情緒刻畫上最為精妙的地方。

    盡管從多維度呈現著1970年代墨西哥城的方方面面,卡隆應當無意將《羅馬》打造成一部具有史詩感的作品,他不斷提請觀眾注意人物命運走向的偶發性,時代浪潮與個人選擇永遠彼此纏繞,無時無刻不在互動著。這大概是他對自己過往生活一次最深情的總結,也是他寫給家鄉的一封漫長的情書。(編輯 董明潔 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