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試教育失敗產物」的成功學

在26歲的李泰伯身上,很難找到那個「失敗者」的標籤了。前不久,他在國際著名期刊《自然-方法學》上發表了第二篇文章,「解決了功能基因組網路研究的一個棘手問題」,這還僅是他碩士期間完成的工作。如今,他正在攻讀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醫學-理學雙博士學位。該項目去年在全美錄取了10個學生。

8年前,那個標籤還是他甩不掉的噩夢。那時他18歲,是2010年北京市高考理科第一名,但是,申請11所美國大學均被拒絕的經歷,讓他變成了媒體上一個典型的失敗者。

有人把他歸為「應試教育的失敗產物」「書呆子」,還有人把他列進「高考狀元高分低能案例大全」。他當學生會主席、參加「模擬聯合國」的選修課,都被解讀成「混簡歷」。

李泰伯的多位同學都為他當時的遭遇感到不平:李泰伯在高二下學期之後才決定準備出國,而多數準備出國的同學此時已進行了近一年的籌備;他所申請的11所學校是哈佛大學、耶魯大學等全美國排名前20的名校,又都只申請全額獎學金,這種情況下誰被拒絕都有可能。

「無論他人怎麼包裝,我都認為最主要的是眼前和未來的工作,而不是過去。」李泰伯堅信。他不想「用別人說話的自由懲罰自己」。

那次申請失敗後,他選擇去香港讀書。其間還向美國麻省理工學院詢問是否有交流項目,對方邀請他直接申請轉學。

他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匆忙完成所有的申請材料。麻省理工學院給了他全額獎學金,讓他進入全美最好的「電氣工程與計算機科學」專業。

離開香港前,他將自己的感悟記錄在社交網站上:「我發現,原來這些遺憾和失敗,也是我最大的收獲……縱使執著的目標和計劃相當重要,人生又何嘗不能短暫擺脫猶豫和拘泥,用即興的心態,‘做年輕人才會做的事’。」

更多的嘗試也可能帶來更多的失敗。對鋼琴有自信的他想加入鍵盤隊,但是第一輪面試都沒通過。他遭遇了各種比賽的失利,簡歷改了10次還是沒有申請到心儀的實習機會。後來在MIT,他想參加阿卡貝拉合唱團,結果因為沒人起調就不會照著譜子直接唱,當面被人拒絕,稱「我們需要更專業的人」。「研究過程裡的失敗更多,我可能幾天都說不完。」

然而短暫的挫折沒有延宕他的腳步。到波士頓的第二年,他申請去英國劍橋大學交流1年。在那裡,他第一次穿上了白大褂,進入醫院,目睹當地的兒科醫生如何安撫患者家屬情緒,把複雜的危重症解釋得清清楚楚。他還跟著完全陌生的項目組,前往非洲加納的醫院。人滿為患的病房裡,他見過孩子在他面前停止了呼吸。他以為自己會在那裡見到的更多是瘧疾患者,但實際上絕大多數內科病房裡的病人患有糖尿病。

「全球健康」問題自此激發了他的興趣。他意識到計算機作為工具,能讓他更好地「治病救人」。醫生這個職業可能帶來的成就感驅使著他。醫學-理學雙博士的項目恰好能滿足他研究、教學、臨床兼顧的需求,能給他無限開放的可能性。於是,他沒有再眷戀計算機行業不錯的前景和薪酬,而是立即準備投入一場長達8年的醫學訓練中。

17所學校中「半數發放了錄取通知」,哥倫比亞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哈佛大學…… 7年前拒絕他的大學向他敞開大門。他最想要的霍普金斯大學的通行證,也被等到了。

沒想到的是,在他最高興的時刻,被他淡忘許久的「失敗者」標籤再次出現了。他微博裡放出的錄取通知被媒體發現,擬就出新故事:「8年前被11所學校拒絕的高考狀元如今怎樣了?」

遠隔重洋的李泰伯沒看到這條新聞。第一名的頭銜保質期通常只有一年,這則「新瓶裝舊酒」的故事沒有激起多大的水花。而今年開始,宣傳「狀元」已經成為被官方明令禁止的行為。

他仍舊像高中時期的自己那樣,在密集的課程、研究、醫院實習之外,主動參加其他學生活動。他擔任霍普金斯「學生健康計劃」的聯席主席,幫助醫學院的學生減壓。他有時會邀請按摩師來校,還會請學長來介紹如何經營異地戀。他還作為全美最大的醫生組織「美國醫學會 (AMA)」的成員,草擬了一份關於「鼓勵醫學生參與增強現實/虛擬現實方面研究」的提案,6月剛剛在芝加哥舉行的AMA大會上通過。

李泰伯投入了一個對失敗不那麼敏感的新環境中。比李泰伯入學清華早了10年、如今在霍普金斯做博士後的宋欣東描述:「這裡沒有教育你要滿足一個什麼樣的范式。你先找個好玩的事兒,能不能做再說,然後不斷地失敗、受挫。」在宋欣東的實驗室,有一半的人直到畢業還沒「發文章」。但是學術委員會會綜合考慮,「即便你的研究只是證明目前在人類極限內,某條路最終走不通,這種‘失敗’的價值也很大」。

宋欣東覺得,李泰伯當年的「失敗」未必是壞事,「那是一種歷練」。而今天,他如果盡全力後「失敗」,也會被這裡的師生肯定其探索的價值。

李泰伯將滿27歲。國內很多走上工作崗位的同齡人面對著新的「成功」標準的考驗:成家立業。但是這份壓力李泰伯從沒當回事兒。他發給記者一份他所在實驗室的介紹鏈接,「或許幾年後我們實驗室就能延緩人類衰老了」。

今年5月,「8年前被11所學校拒絕的高考狀元如今怎樣了」的那條新聞,再次被轉載到各大門戶網站上。評論區還是充斥著對他的質疑:「讀這麼多年書,是不是這人只會讀書?」「當年被拒絕,肯定還是這個人有硬傷。」

但是對於李泰伯來說,這些評價並不重要。他現在考慮的是能救多少病人。在他的班級裡,有人曾經與康德哲學、王爾德的詩為伴,也有人做過木匠,或是在投資銀行工作。他們談過各種話題,但已經很久沒人在意「成功」這個詞了。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胡寧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