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高明與媚俗的角力

◆藝術家安東尼奧·東希的畫作與UlyanaSergeenko

◆藝術家萊昂內爾·法寧格的畫作與AlbertaFerretti

◆80多年前設計師艾爾薩·夏帕瑞麗與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薩爾瓦多·達利合作打造的龍蝦禮服,被認為是藝術跨界時尚的經典

◆某服裝品牌的高定,直接把梵谷

名畫《鳶尾花》搬上了裙子

古馳與一位西班牙藝術家合作的膠囊系列包袋,所謂特色,不過是在衣服醒目的logo旁印上一句類似宣誓語的手稿

◆1965年冬天,法國時裝大師聖羅蘭開創性地將藝術大師蒙德里安的「格子畫」引入時裝,在時尚界留下一件經典之作

◆路易威登品牌與藝術家傑夫·昆斯攜手推出的「Masters」大師系列包袋。這個系列將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梵谷的 《麥田中的柏樹》、弗拉戈納爾的《與小狗嬉戲的少女》、魯本斯的《獵虎》等知名畫作印刻在路易威登各大單品上,並以大號刻字嵌入這幾位大家的名字

黃瑤

在迪奧(Dior)推出的2019年春夏系列服飾中,設計總監從眾多舞蹈藝術家的作品里汲取靈感,融入舞台劇及芭蕾舞元素;接手法國奢侈品牌路易威登(LV)的設計師VirgilAbloh聯手藝術家村上隆,在巴黎辦了一場跨界藝術展覽,其中雙方合作的聯名T恤及包袋單品很是吸睛;古馳(Gucci)攜手英國藝術家AlexMerry以來,帶來了一連串色彩大膽的新設計……國際時尚品牌頻頻與藝術家攜手推出合作系列或向藝術致敬。最近這幾個動向,僅僅是其中的縮影。

時尚轉瞬即逝,藝術趨於永恒;時尚迎合市場,藝術注重自我。然而近年來,看似矛盾著的時尚與藝術,正以多種多樣的方式、面貌做到著跨領域的不斷合作。藝術的創意和靈感給時尚的誕生提供了特別的養分,而時尚則給藝術的奇思妙想提供了更為廣闊的展示平台。一夜之間,以藝術之名衍生的時尚產物無所不在。

當時尚與藝術彼此靠近,一方面可能將帶來設計師與藝術家雙雙突破自我的追求,最終驚艷人們的目光;另一方面誘人的商業利益也難免導致設計師與藝術家急功近利的攜手,滋生毫無創新營養的復制品。

漫長的溯源:近百年間不斷碰撞交匯

設計師艾爾薩·夏帕瑞麗與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薩爾瓦多·達利合作的「龍蝦晚禮服」現已被費城藝術博物館永久收藏,其價值超越時尚品概念

時尚與藝術的淵源由來已久。作為各具豐富內涵的領域,它們在近百年間不斷碰撞交匯,讓時尚單品一次次得以成為藝術品。

1937年,溫莎公爵夫人身著由義大利設計師艾爾薩·夏帕瑞麗與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薩爾瓦多·達利合作打造的龍蝦禮服登上《Vogue》雜誌。碩大的印花龍蝦從輕盈的裙腰下方延伸至裙擺,艷麗的紅色與素雅的白色相互輝映,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這一次的跨界合作成為驚艷時尚界的一個經典案例。巧妙融合藝術元素的「龍蝦晚禮服」現已被費城藝術博物館永久收藏,其價值超越時尚品概念,一躍成為藝術品。夏帕瑞麗與達利簡直算得上時尚藝術界的超強拍檔,除了震撼大眾的「龍蝦晚禮服」,此二人設計的鞋帽款、「撕裂服」也曾在時尚界掀起一股熱潮,就連1930年代創造的衣衫襤褸的「破爛服」都比1980年代川久保玲的「乞丐裝」早了半個世紀。

1965年冬天,法國時裝大師聖羅蘭開創性地將藝術引入時裝,為世界創造了帶有波普風格的 「蒙德里安裙」,在時尚界留下又一件經典之作。這一系列裙子可謂拼接裙的「開山鼻祖」了。它的設計靈感正是來自於荷蘭藝術家蒙德里安的名作《紅、藍、黃構圖》,黑色線條構成的矩形元素加上紅、藍、黃、白拼接的四色方格紋,理性的幾何圖案與感性明麗的色彩相沖撞,簡單又極富有張力。蒙德里安追求的簡潔充滿活力的「純粹實在」與聖羅蘭探尋解放自由的「真實」是一拍即合的,或許正因如此,聖羅蘭才會在服飾領域中融入蒙德里安創造的這種「新造型主義」。

2003年,路易威登品牌邂逅日本藝術家村上隆,擦出的一連串創意火花,亦在世界時尚史上劃下痕跡。上百年來,路易威登的經典商標一直在三色里打轉,而村上隆的設計卻大膽地在品牌商標上一次性用了33種顏色,撬動起一個關於流行、時尚、消費文化與現代藝術的神話。由此帶來的不僅僅是一系列合作款式的全球熱賣,更令原來被認為只能吸引「中年貴婦」的路易威登品牌贏得年輕族群的青睞。

高明的攜手:找到讓人驚嘆的契合點

除了平面視覺藝術,建築、雕塑、攝影等形形色色的藝術形式都與時尚有著巧妙相融的契合點,彼此能夠擦出精彩的火花

時至今日,時尚與藝術的攜手越來越頻繁。面對這些跨界的時尚單品時,人們也越來越難界定:它們碰撞出的美的火花,究竟是來源於時尚的魅力,還是藝術的綻放。時尚與藝術之間所謂高明的攜手,往往就在於找到讓人驚嘆的契合點。也有人說,藝術與時尚,其實原本就是一體的,沒有藝術的時尚只能曇花一現,而失去時尚的藝術也無力詮釋當下精神。

迪奧2018年推出的春夏系列,就融入法國藝術家妮基·聖法爾五彩斑斕的作品,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談到設計靈感,迪奧創意總監瑪麗亞·嘉茜婭·蔻麗表示,妮基·聖法爾代表了1960年代的美,她青春昂揚,飽富激情,隨著女性解放思潮的興起,她沉迷於藝術,通過藝術的形式展現自己豐富的內心。正是這種強盛的女性創造力給了瑪麗亞靈感。瑪麗亞汲取了妮基·聖法爾作品中色彩繽紛的心、龍、愛情樹以及絢麗誇張的奇幻巨作——位於托斯卡納的塔羅花園,將其轉化成最新系列服裝上的印花、刺繡與鏡面馬賽克圖案。獨具內涵的藝術之美喚醒高雅魅力,奇思妙想的色彩拼接為服裝增添了夢幻與現實交織的氣息。最近蔻馳(Coach)推出的2019年早秋系列,則融入中國四位本土藝術家對蔻馳(Coach)經典吉祥物小恐龍Rexy的全新構想和重塑,並將其注入服飾和包袋上。如水墨畫家朱敬一設計的作品散發著濃鬱的中國味兒,他在具有代表性的Rexy上用專業的國畫筆觸融入中國古代神怪山海經以及中國民間剪紙和皮影藝術,並加入了經典「C」logo,以精巧別致的刺繡形式呈現在寬大時尚前衛的衛衣上,別有一番味道。

除了平面視覺藝術,建築、雕塑、攝影等形形色色的藝術形式也都與時尚有著巧妙相融的契合點。例如香奈兒(Chanel)推出的2018年春季系列,融入古希臘古羅馬的雕塑藝術,演繹了一首關於希臘眾神的史詩。香奈兒設計總監卡爾·拉格斐一直向往古希臘和古羅馬文明,他表示,「希望這一季的香奈兒,能帶大家回到文藝和美麗的源頭:古典、自然、唯美」。據悉,設計的靈感來源於可可·香奈兒女士康朋街公寓里的維納斯雕塑。這座雕塑更像是香奈兒小姐服裝設計生涯的「座右銘」,時刻警醒著她:服裝設計就像嚴謹的雕塑作品,需要精雕細琢的耐力和巧奪天工的技巧,而工具則是靈巧的手指和針線。貓頭鷹圖案也是這一系列服飾上的重頭戲。貓頭鷹是古希臘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愛鳥,也是智慧、理性、公平的象徵。直到今天珍藏的一些雅典娜雕塑上,還能看到神聖威武的她手捧著貓頭鷹,而在古希臘銀幣的背面上也刻有神鳥貓頭鷹的紋案。拉格斐將其雕刻在斜紋軟呢套裝上的復古鈕扣上,就連這細節處也體現著時髦與古典的融合。與貓頭鷹圖案一起融入服裝設計的,還有希臘傳說中的月桂枝金冠,芳香獨特的月桂樹葉在古希臘意味深長,人們把月桂葉編成的冠冕送給競技中的優勝者,它也就成為榮譽與智慧的象徵。在古希臘的許多建築雕塑中,都能看到月桂枝的身影,拉格斐引用月桂枝元素設計成盤曲交錯成香奈兒標誌性的雙C形狀,呈現優雅復古的長裙上,讓古希臘文明與當代時裝產生精彩碰撞。

媚俗的跨界:留下一堆爛大街復制品

藝術家與設計師的合作,若是走上迎合大眾口味、只求利益最大化的媚俗之路,創作出的作品將缺乏辨識度和創新點,甚至是低俗無趣的

藝術家與設計師的跨界合作,帶來了不少名利雙收的案例。而值得引起關注的是,在巨大的商業誘惑面前,時尚聯姻藝術也可能將帶來粗制濫造的生硬拼接。某些跨界合作的初衷,不單純來自對於提高作品品質的追求。比如,有的時尚設計師為了快速獲得業內認可,不惜花大價錢購買那些或許在圈內叫座、自己卻可能根本不了解的當代藝術家作品的授權。有的當代藝術家亦為了找尋捷徑,打著「創新」的旗號瞄準時尚圈以求先獲得市場認可。這樣的跨界合作,難免走上迎合大眾口味、只求利益最大化的媚俗之路,創作出的作品缺乏辨識度和創新點,甚至是低俗無趣的。

一個讓人記憶深刻的例子,是路易威登品牌與藝術家傑夫·昆斯攜手推出的「Masters」大師系列。當年,路易威登創下自2011年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最高增長記錄。和顏悅色的數據背後,這次跨界合作帶來的可觀收益功不可沒。此次合作也一度成為時尚圈和藝術圈最火爆的話題。傑夫·昆斯將達·芬奇的《蒙娜麗莎》、梵谷的《麥田中的柏樹》、弗拉戈納爾的《與小狗嬉戲的少女》、魯本斯的《獵虎》等知名畫作印刻在路易威登各大單品上,並以大號刻字嵌入這幾位大家的名字,配飾上使用了JK(Jeff Koons)的縮寫。「我認為這些包袋就是藝術」,傑夫·昆斯認為此次的設計理念是重現大師的經典傑作。但是,不少人卻也指出這樣的跨界簡單粗暴,像是直接「復制」「黏貼」。不管內部手藝和做工質量多高級,首先從外觀看那作為亮點的燙金的畫家名字直接印在蒙娜麗莎的臉上,總感覺「遊戲」了這些畫作。這樣的合作系列,究竟是古典藝術的衍生品,還是經過「挪用」後的當代藝術品,亦或是單純愉悅消費者的限量消費品?不管大眾怎麼看待,路易威登在向大師致敬的同時,憑借老藝術家的名號圈了不少錢,可謂「一箭雙雕」。

再看看近年流行的時尚單品與街頭塗鴉藝術的聯姻。千篇一律的大T恤上印刻著不同浮誇程度的街頭塗鴉圖案,這些毫無辨識度的「爆款」因討好了消費者的「歡心」而讓各大奢侈品牌競折腰。近幾年全球藝術市場數據庫Artprice公布年度當代藝術市場報告顯示,全球最受歡迎的藝術家中塗鴉藝術家占了不小的比重。奢侈品牌紛紛力邀塗鴉藝術家進行跨界合作也就不稀奇了。潮牌界當紅炸子雞Supreme可能是最喜歡與塗鴉藝術家聯名的街頭品牌了。過去20多年,這個品牌邀請了無數藝術家進行跨界合作,尤其是受到年輕人追捧的街頭塗鴉藝術家,推出的聯名款往往出一款火一款。而這些聯名款又是什麼樣的呢?當年它與美國塗鴉藝術家Kaws攜手合作,雙方採用Kaws標誌性的「雙叉」米其林圖案為主題,並以Supreme經典紅色為輔,掀起了潮流界的搶購風潮。自此嘗到甜頭的Kaws,也正式進軍時尚界。剛過去的一年里,Kaws與優衣庫聯名推出兒童款T恤,依舊是Kaws代表性的「雙叉」米其林卡通圖案作為印花,相比此前與Supreme聯名的T恤,這基本上是在機械地模仿復制,可謂 「換湯不換藥」,毫無創新之處。2018年,Supreme也再次與塗鴉家Lee Quinones聯手推出春夏系列。此次聯名單品主要以滿版印花的方式呈現,其中一款「The Yard Hooded Work Jacket」系列,將斑駁、浮誇的各種塗鴉拼接在一起,不僅有上衣款,還配套了同系列長褲,如此一套搭配下來簡直「花里胡哨」得讓人不忍直視。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古馳近年來也跟風Supreme的行銷「套路」,與多位顛覆品牌風格的藝術家合作,一反傳統的高冷、低調、奢華的風格,以怪誕荒謬的形式試圖吸引消費者的目光。古馳2017年與西班牙藝術家Coco Capitán合作發布的膠囊系列,包括T恤、大衣、針織等。所謂特色,不過是在衣服等單品醒目的logo旁印上一句類似宣誓語的手稿,例如「What are we going to do with all this future」「Common sense is not that common」。

這樣毫不費力的速成品,再怎麼爆紅,也只是一件「衣服」而已,藝術性何在?

時尚與藝術的跨界合作,倘若只是頂著華麗的外殼一味跟風,而毫無用心的內涵提煉與創意輸出,那麼創造出的,也只能是爛大街的復制品。也許,這些粗制濫造的復制品會在一段時間內爆紅吸睛,它們的絢麗卻是稍縱即逝的。惟有經得住時間的考驗,才能在時尚史上書下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