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陰白骨爪、懶驢打滾 金庸筆下招式英文怎麼說?

中新網10月31日電 綜合報導,30日下午,當代武俠小說作家金庸(原名查良鏞)病逝。但他不分地域、貫穿時代的影響力,將永遠為後人留下寶貴的財富。今年2月22日,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面向全球發行由安娜 霍姆伍德翻譯的《射雕英雄傳》第一卷《英雄誕生》,這是這部金庸經典作品首次被譯成英文出版。「九陰白骨爪、懶驢打滾、降龍十八掌」……武俠小說大師金庸筆下的這些招數,用英文怎麼說?

2007年6月28日,金庸先生在香港接受中新社記者專訪。中新社記者 任海霞 攝
2007年6月28日,金庸先生在香港接受中新社記者專訪。中新社記者 任海霞 攝

去年11月,英國廣播公司(BBC)採訪了瑞典姑娘安娜 霍姆伍德(Anna Holmwood,中文名郝玉青)。她給《射雕英雄傳》貼上「中國版《魔戒》」的標籤,花5年時間為它的英譯本在英國找到一家出版商,花一年半時間完成了第一卷《英雄誕生》的翻譯。

金庸60多年前寫的「現象級」暢銷書,很少有人敢翻譯,據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師作品裡文化深奧,語言獨特,令許多人望而生畏,是為兩大難關。

郝玉青1985年出生在瑞典,在牛津大學和台灣師大研習中文,瑞典語、英語。她中文流利,立志於文化溝通。

「語言是真難」

「我是無知者無畏,」英語譯者郝玉青承認,「剛開始不知道翻譯金庸那麼難,後來才知道,但沒有退路了」。

她1985年在瑞典出生,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瑞典人,從小在雙語環境裡長大,小時候就向往別樣的風土人情和文化;後來在英國牛津大學和台灣學了中文,包括文言文,又在中國生活工作了幾年,做書籍版權代理,為電視台和廣告公司當過顧問,還嫁給了一個台灣男生,並有了小寶寶,舉家回瑞典定居。

她不是武俠小說迷,只是學中文時朋友們敦促她一定要看金庸,看著看著就喜歡上了,翻著翻著理解就加深,就成了「金庸粉」。

資料圖片:新版《射雕英雄傳》劇照。
資料圖片:2017年新版《射雕英雄傳》劇照。

「心懷謙恭」

對於之前的金庸小說英譯,郝玉青表示「尊重」,但希望以自己的方式來詮釋。

原汁原味或許難以企及,但至少可以營造一個自稱體系的「英語版金庸」世界,她說。

翻譯金庸難,翻譯界公認。不僅僅因為獨特的「金庸體」語言,半文半白,間雜著律詩,四字格和成語典故比比皆是,感覺像是傳統話本小說。

譯金庸之難,還因為更多是在翻譯文化,翻譯意境。

郝玉青的《射雕》英譯項目消息傳出後,許多中國讀者擔心那些五花八門的武功招數會把她和另一位翻譯打趴下。

「其實名稱不難翻,」郝玉青曾在台灣學習文言文,著迷於中華古文古詩之美。對她來說,難的是要那些招數在譯本裡「打」得流暢,沒有違和感,讀來不生澀。

重點是情節、故事,翻譯時忠實細節到什麼程度,應該視情節而定。金庸的中文讀者或許陶醉於他描述高手交鋒場面的語言,在英語譯本裡或許達不到十全十美,只能抓重點,那就是故事情節。

自己先比劃一下

翻譯們都知道,要把動詞譯出原文的神韻來,是會令人抓狂的。

郝玉青透了一點小秘密,說她在翻譯時會自己在屋裡比劃這些招數,有了親身體驗,才確定該用「砍」還是「削」,「懶驢打滾」直譯成「Lazy Donkey Roll」,形象直觀,而且直接把讀者帶入金庸的武俠世界。

九陰白骨爪,金庸筆下最突出的展示是骷髏頭蓋骨上五個洞,正好插入五個手指,令人毛骨悚然。郝玉青用骷髏(skeleton)代替白骨(bone),把這恐怖招式譯成 「Nine(九) Yin(陰) Skeleton Claw(爪)」。

為流暢、易懂,不一定非死摳字眼,逐字硬譯。一場惡鬥,紙上描述最好一氣呵成,栩栩如生。

“依稀往夢似曾見,心中波瀾現……”1983年版《射雕英雄傳》主演2011年在浙江杭州重聚,這也是28年來該劇的主創人員首次聚首。趙智明 攝
「依稀往夢似曾見,心中波瀾現……」1983年版《射雕英雄傳》主演2011年在浙江杭州重聚,這也是28年來該劇的主創人員首次聚首。趙智明 攝

亥時三刻是幾點?

抓狂時刻也不少。比如,中國古時候一天按子醜寅卯……依次分12個時辰,那約好”亥時三刻”在哪兒碰頭,翻譯時可以用午夜替代嗎?

郝玉青為這個亥時三刻的時間轉換,查書,發現唐宋年間時辰制度有一個變化, 結果還得再查更多資料,就為了別把時辰弄錯了。

也有的地方這種細節不那麼關鍵,對情節發展人物刻畫無大礙,就可以不那麼叫真。

她最喜歡的人物是江南七怪,「七怪」翻成「Seven Freaks」。因為他們很滑稽,好笑,他們的互動和誇張,外表無法恭維,有各種各樣的小毛病,但仗義、善良。

郭靖呢,「是個好人,但刻畫得不像七怪那麼豐富」。她說,在一年半翻譯中跟這些人物朝夕相處,同喜怒共哀樂,「現在他們就像我的老朋友,就熟到那樣」。

郝玉青的譯本對四字格、成語、專用名詞的處理是視上下文直譯,武術招式有既定譯法但較晦澀難懂需要解釋的,反而意譯更好,容易理解,聽起來有些奇怪也無妨,可以避免譯本東方元素盡失。

「讀者應該感到在讀金庸,而不是讀郝玉青;重點是金庸,而不是郝玉青翻譯金庸,」她說。

資料圖:金庸作品。唐鴨鴨 攝
資料圖:金庸作品。唐鴨鴨 攝

不迷武俠迷金庸

BBC中文網電話打到她在瑞典的家裡請教,除了白骨爪、東邪西毒、黑風雙煞之類,還問了些有關金庸和武俠魅力、文化和語言障礙的問題;尤其是碰金庸是需要勇氣的——金庸武俠小說自成門派,紅樓夢研究發展成”紅學”,金庸研究也幾乎演變成”金學”。

郭靖、黃蓉等一乾英雄大俠問世60年,在華語天地風靡數十載,怎麼現在才由一個80後瑞典姑娘「提攜」著正式踏入英語讀本圈?

郝玉青2012年開始為《射雕》英譯本找西方出版社,要找面向大眾市場的非學術專業出版社。

她學中文時看金庸上了癮,「欲罷不能」,又從事圖書版權代理,她發現金庸在西方市場有潛力:書店裡缺武俠小說,而網上眾多非授權翻譯又說明有市場需求。於是就決定了要做這個項目。

選擇面向大眾市場、有全球商業行銷的出版商,可以避免定價過高、目標市場過窄、跟通俗作品閱讀大眾脫節的問題。

出版社在做前期市場調查時請了兩位懂中文的西方人讀中文版《射雕》,結果都說好看。一位看了部分英語翻譯草樣的英國姑娘覺得武俠也不難懂,可讀性不錯。

金庸並非通俗武俠,他寫人物,武功依附於人物和情節,故事嵌在歷史動蕩、家國危亡、朝廷腐敗的大背景裡,虛實交織,郝玉青認為「有質量,有地位」,是經典。

同時,金庸會講故事,故事有樂趣。「金學」專家從各個層面和角度分析過金庸的作品、作品中的人物、情節、文化蘊涵和價值觀,金庸小說迷各有各的迷戀點。

把《射雕英雄傳》說成「中國版《魔戒》」,是希望讀者對這本書能有一個大致的預期。

《明報》創辦人、著名作傢查良鏞(又名金庸)逝世,享年94歲。中新社記者 王麗南 攝
《明報》創辦人、著名作家查良鏞(又名金庸)逝世,享年94歲。中新社記者 王麗南 攝

文化不是障礙

在把金庸武俠「東學西漸」這件事上,文化不是障礙。

「中國版《魔戒》」這個說法並不足以概括金庸的《射雕英雄傳》;它可以說明的至少有兩點:

第一,西方文學世界裡有類似中國傳統中「俠文化」的位置;

第二,如果《魔戒》能移植到華語世界,那麼《射雕》也同樣應該能移植到英語世界;當然,很多中文讀者是先看了《魔戒》電影才知道這本書的。

在歷代翻譯幫助下跨越了中西文化藩籬登上中文書架的西方英雄不少,比如西班牙騎士堂吉訶德、蘇格蘭民族英雄華萊士(電影《勇敢的心》)、英國的亞瑟王和他的圓桌騎士,還有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羅賓漢。

金庸的作品風靡東亞和東南亞地區,一次次被改變成電視劇和電影,除了授權正式譯本,也有不少非正式譯本在網路流傳;韓國、越南、日本等地曾連載、翻譯金庸作品。

2005年9月19日,金庸下午搭機抵臺,參加遠流出版社卅周年慶祝活動。一走進入境大廳,金庸不忘拿著一本最新出版的《天龍八部》小說為自己打廣告。Udndata 攝 圖片來源:東方IC 版權作品 請勿轉載
2005年9月19日,金庸下午搭機抵台,參加遠流出版社卅周年慶祝活動。一走進入境大廳,金庸不忘拿著一本最新出版的《天龍八部》小說為自己打廣告。Udndata 攝 圖片來源:東方IC 版權作品 請勿轉載

已經有授權英譯本的另外三部金庸小說包括:

《書劍恩仇錄》(The Book The Sword,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把原文二卷縮減到一卷,譯者Granham Earnshaw本行是雜誌編輯,10年譯成此書;

《雪山飛狐》(Fox Volant of the Snowy Mountain),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莫錦屏(Olivia Mok)譯;後來有其他出版社再版發行。

《鹿鼎記》英譯三卷本(原文五卷)由漢學家閔福德(John Minford)在香港理工大學任教期間組織翻譯。

這些譯本主要面向西方的學術研究機構和圖書館。網上有不少金庸小說的未經授權翻譯的英文譯本。

郝玉青說,許多人讀金庸是在年輕時,成為粉絲,金庸在他們心目中占據了特殊地位,不容冒犯。所以,她始終保持謙恭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