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老舍、沈從文、汪曾祺筆下的元宵節是什麼樣的?


  正月十五元宵節,吃元宵、賞花燈、猜燈謎,這些傳統習俗往往能在這一天為節日增添別樣的氣氛。而隨著歲月的流逝,美好的節日習俗也漸漸淡出不少人的記憶。

  好在,善於觀察生活的有心人將記憶留於紙間。因此,我們得以通過他們的筆端,重新認識傳統佳節。

  | 冰 心 |

  「最好的東西,還是燈籠」

  最好的東西,還是燈籠,福州方言,「燈」和「丁」同音,因此送燈的數目,總比孩子的數目多一些,是添丁的意思。

  那時我的弟弟們還小,不會和我搶,多的那一盞總是給我。這些燈:有紙的,有紗的,還有玻璃的……於是我屋牆上掛的是「走馬燈」,上面的人物是「三英戰呂布」,手里提的是兩眼會活動的金魚燈,另一手就拉著一盞腳下有輪子的「白兔燈」。同時我家所在的南後街,本是個燈市,這一條街上大多是燈鋪。我家門口的「萬興桶石店」,平時除了賣各種紅漆金邊的伴嫁用的大小桶子之外,就兼賣各種的燈。那就不是孩子們舉著玩的燈籠了,而是上面畫著精細的花鳥人物的大玻璃燈、紗燈、料絲燈、牛角燈等等,元宵之夜,都點了起來,真是「花市燈如晝」,遊人如織,歡笑滿街!

  元宵過後,一年一度的光采輝煌的日子,就完結了。當大人們讓我們把許多玩夠了的燈籠,放在一起燒了之後,說:「從明天起,好好收收心上學去吧。」我們默默地聽著,看著天井里那些燈籠的星星餘燼,戀戀不舍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惆悵寂寞之感,上床睡覺的時候,這一夜的滋味真不好過!

  ——節選自《童年的春節》

  | 老舍 |

  「這的確是幸福快樂的日子」

  元宵(湯圓)上市,新年的高潮到了——元宵節(從正月十三到十七)。除夕是熱鬧的,可是沒有月光;元宵節呢,恰好是明月當空。元旦是體面的,家家門前貼著鮮紅的春聯,人們穿著新衣裳,可是它還不夠美。元宵節,處處懸燈結彩,整條的大街像是辦喜事,火熾而美麗。

  有名的老鋪都要掛出幾百盞燈來,有的一律是玻璃的,有的清一色是牛角的,有的都是紗燈;有的各形各色,有的通通彩繪全部《紅樓夢》或《水滸傳》故事。這,在當年,也就是一種廣告;燈一懸起,任何人都可以進到鋪中參觀;晚間燈中都點上燭,觀者就更多。這廣告可不庸俗。幹果店在燈節還要作一批雜拌兒生意,所以每每獨出心裁的,制成各樣的冰燈,可能用麥苗作成一兩條碧綠的長龍,把顧客招來。

  除了懸燈,廣場上還放花合。在城隍廟里並且燃起火判,火舌由判官的泥像的口、耳、鼻、眼中伸吐出來。公園里放起天燈,像巨星似的飛到天空。

  男男女女都出來踏月、看燈、看焰火;街上的人擁擠不動。在舊社會里,女人們輕易不出門,她們可以在燈節里得到些自由。

  小孩子們買各種花炮燃放,即使不跑到街上去淘氣,在家中照樣能有聲有光的玩耍。家中也有燈:走馬燈——原始的電影——宮燈、各形各色的紙燈,還有紗燈,里面有小鈴,到時候就叮叮的響。大家還必須吃湯圓呀。這的確是美好快樂的日子。

  ——節選自《北京的春節》

  | 沈從文 |

  「玩燈不僅要氣力,還得要勇敢」

  我生長家鄉是湘西邊上一個居民不到一萬戶口的小縣城,但是獅子龍燈焰火,半世紀前在湘西各縣卻極著名。逢年過節,各街坊多有自己的燈。由初一到十二叫「送燈」,只是全城敲鑼打鼓各處玩去。白天多大鑼大鼓在橋頭上表演戲水,或在八九張方桌上盤旋上下。晚上則在燈火下玩蚌殼精,用細樂伴奏。十三到十五叫「燒燈」,主要比賽轉到另一方面,看誰家焰火出眾超群。

  我照例憑頑童資格,和百十個大小頑童,追隨隊伍城廂內外各處走去,和大夥在炮仗焰火中消磨。玩燈的不僅要氣力,還得要勇敢,為表示英雄無畏,每當場坪中焰火上升時,白光直瀉數丈,有的還大吼如雷,這些人卻不管是「震天雷」還是「猛虎下山」,照例得赤膊上陣,迎面奮勇而前。我們年紀小,還無資格參預這種劇烈活動,只能趁熱鬧在旁吶喊助威。有時自告奮勇幫忙,許可拿個松明火炬或者背背鼓,已算是運氣不壞。因為始終能跟隨隊伍走,馬不離群。直到天快發白,大家都燒得個焦頭爛額,精疲力盡。

  隊伍中附隨著老漁翁和蚌殼精的,蚌殼精向例多選十二三歲面目俊秀姣好男孩子充當,老漁翁白須白髮也假得儼然,這時節都現了原形,狼狽可笑。樂隊鼓笛也常有氣無力板眼散亂的隨意敲打著。有時為振作大夥精神,樂隊中忽然又悠悠揚揚吹起「踹八板」來,獅子耳朵只那麼搖動幾下,老漁翁和蚌殼精即或得應著鼓笛節奏,當街隨意兜兩個圈子,不到終曲照例就癱下來,惹得大家好笑!

  ——節選自《過節與觀燈》

  | 汪曾祺 |

  「那時的元宵卻是靜靜的」

  各屋里的燈都點起來了。大嬸(大伯母)屋里是四盞玻璃方燈。二媽屋里是畫了紅壽字的白明角琉璃燈,還有一張珠子燈。我的繼母屋里點的是紅琉璃泡子,一屋子燈光,明亮而溫柔,顯得很吉祥。

  上街去看走馬燈。連萬順家的走馬燈很大。「鄉下人不識走馬燈,——又來了」。走馬燈不過是來回轉動的車、馬、人(兵)的影子,但也能看它轉幾圈。後來我自己也動手做了一個,點了蠟燭,看著里面的紙輪一樣轉了起來,外面的紙屏上一樣映出了影子,很欣喜。乾陛和的走馬燈並不「走」,只是一個長方的紙箱子,正面白紙上有一些彩色的小人,小人連著一根頭髮絲,燭火烘熱了發絲,小人的手腳會上下動。它雖然不「走」,我們還是叫它走馬燈。要不,叫它什麼燈呢?這外面的小人是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整個畫面表現的是《西遊記》唐僧取經。

  孩子有自己的燈。兔子燈、繡球燈、馬燈……兔子燈大都是自己動手做的。下面安四個軲轆,可以拉著走。兔子燈其實不大像兔子,臉是圓的,眼睛是彎彎的,像人的眼睛,還有兩道彎彎的眉毛!繡球燈、馬燈都是買的。繡球燈是一個多面的紙紮的球,有一個篾制的架子。架子上有一根竹竿,架子下有兩個軲轆,手執竹竿,向前推移,球即不停滾動。馬燈是兩段,一個馬頭,一個馬屁股,用帶子系在身上。西瓜燈、蝦蟆燈、魚燈,這些手提的燈,是小孩玩的。

  有一個習俗可能是外地所沒有的:看圍屏。硬木長方框,約三尺高,尺半寬,鑲絹,上畫工筆演義小說人物故事,燈節前裝好,一堂圍屏約三十幅,屏後點蠟燭。這實際上是照得透亮的連環畫。看圍屏有兩處,一處在煉陽觀的偏殿,一處在附設在城隍廟里的火神廟。煉陽觀畫的是《封神榜》,火神廟畫的是《三國》,圍屏看了多少年,但還是年年看。好像不看圍屏就不算過節似的。

  ——節選自《故鄉的元宵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