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攝魄的信天遊

信天遊是民歌春天里綻放的一朵奇葩。它一枝獨秀,具有《詩經》的風骨和神韻,它是民間集體創作,比風還流行於陜北地區的溝峁梁窪,如同早春黃土崖畔上一樹桃花,盛開得令人欲哭無淚。這麼苦焦的地方,還開一朵鮮艷的桃花?這麼苦焦的生存環境,還有人吼起高亢悠揚的山曲,自編詞自哼曲自表演,表達他們內心積壓的喜怒哀樂?仿似古老體例的風雅頌格式,最原始的比興句式應用在信天遊的創作內容里,猶如山桃花狂野於牡丹花前。

男女「相好」是信天遊最基本的作詞依據。如「娘家好盛日子短,搓一根麻繩把太陽拴」,表面寫了女兒出嫁後對娘家省親時的流連忘返,實際上是傳神暗示了女兒在娘家的村里,有私下相好過的人要幽會,重溫過去相親相愛的日子而已。古時,婚姻是父母包辦,真正相戀的人因門不當戶不對不能結合在一起,鄉野里偷情的事屢有發生,即使女子出嫁結婚了,仍有舊情人絲絲相連。而搓一根麻繩要拴太陽,是出奇的相思表達,時間的飛逝和短暫,讓相好過的男女之間的揪扯和無盡的疼痛變得神聖。寄情山水,山水不懂情分;寄情日月,日月不知離情別緒。惟有淚水的漫流,歌聲的傳承,才可以呼喚悲情的揪心之痛楚,宣泄哀傷的無奈之慨嘆。此刻,信天遊的產生無疑是最好的相思印證。「紅豆角角雙抽筋,交一回朋友傷一回心」——在陜北民歌中,「交朋友」寓意獨特,是專指男馬子的。紅豆不是江南的紅豆,只是種在莊稼地畦堎上扯絲逗蔓的平常綠豆角,豆角有長有短,食用前要用手抽掐掉豆筋的。這個比喻貼切生動,把情感上的離別和分手,以及外界阻力和家長的不同意都具象化了,男女交往中傷心徹肺的情性體驗,正是愛的最深刻痕呀!

信天遊中還常有赤裸裸的性愛之句,鮮活逼真的句子來自於民間的吟唱者,是地老天荒人間俗事的一種張揚。直露人性的信天遊,顛覆了傳統禮儀的敦厚,誇張式宣揚男女的原欲,與道德標準似乎有距離。最傳神的是陜北人表達思念之苦的句子,包容量遠超過《詩經》,它們在想像的世界里,順天而遊了。「水桐樹杈上的喜鵲叫喳喳,你給妹妹捎上句話。」「牆頭上栽蔥難澆水,隔玻璃張口親不上嘴。」「瞅一眼能化開黃河的冰,兩眼卻看不透妹妹的心。」「白天想你往牆頭上爬,黑夜里想你渾身麻。」「想妹妹想得手腕子酸,拿不起筷子端不起碗。」這些詞句,容不得怎麼解釋翻譯,直灌進腦髓,讀了再唱,已經就融在血脈里了,美不?「細搟雜面油調湯,巧手手做下端挑上。」「白糖蘸饃就苦菜,口甜心苦你把良心壞。」「向日葵開花圍日頭轉,三回五回你不盤算?」相好的人見面不易,見面好招待,招待完了各自下死誓:「三姓莊外漚麻坑,漚爛生鐵漚不爛女生心。」這麼有殺傷力的咒言,誰聽了不心動?「雙手摟住細腰腰,好像老綿羊疼羔羔」,最後還是和解了,歡愛如初。

民風民俗里有過去不了的真愛故事傳承,美好的東西也被時代雜陳的一些腐朽氣「梳籠」了。那些紅綢襖子綠褲長辮梢的大姑娘,再不會在畔上站下了人了。縱然有人還唱勾魂攝魄的信天遊,但味道兒失去淳樸的香氣了。什麼時間能再到黃土山梁的高台上傾聽歷史風雷滿貫的回聲呢?在敘事的生活空間里,我們仍需要抒情的曲調填充,那樣靈魂才不會幹涸。

本文來源:榆林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