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穎:奧威爾的曼德勒

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啊,曼德路之路。

這一切已是遙遠的過去,也沒有車載我從這里開到曼德勒,

就像一個老兵在倫敦對我說,

一旦聽過東方的味道,再沒有辦法聽到別的聲音……

吉卜林的詩《曼德勒》,在西方的巨大回響,曾召喚一代代英國旅人來遠東,來到緬甸的古都曼德勒,包括年輕的喬治·奧威爾。

上世紀90年代美國作家艾瑪·拉金帶著奧威爾的《緬甸歲月》來到曼德勒。而我們帶著拉金《在緬甸尋找喬治·奧威爾》來到曼德勒,在2018年即將結束之前。

我對拉金描寫的「曼德勒」這一章,印象頗深的是熱愛閱讀的緬甸人,「無論走到哪個地方,都能看到民眾在閱讀。」甚至三輪車夫倚在車子破爛的椅墊上讀書。

可是,我們的緬甸行程中,曼德勒只停留兩夜一天,我們不過是來向奧威爾生活過的地方致敬。

從仰光坐國際巴士JJ EXPRESS 整整八小時才到曼德勒城口,又用了一小時來到入住的尼龍酒店。我人生中最長的巴士路線都是在東南亞經歷。這一次最長整整十二小時。夜行巴士冷,我們帶上了冬天的羽絨衣,那是十一年前在越南坐夜行巴士帶來的教訓,被我們稱為「熱帶的冰凍之旅」留下的陰影。

「尼龍」是背包客常年信賴的酒店,就在市中心。酒店外的大街黑漆漆的,回教堂誦經聲在空中回響,附近街角有奧威爾筆下的傳統露天茶室,昏暗的燈光下,深膚色的茶客們朝一個方向坐,就像電影中的場景。

白天,古都的破敗和混亂一覽無餘。不過,去烏本橋的路上,集市里緬甸女子溫暖的笑容,村落人家擺在門口的免費涼茶……當地居民的質樸,給予我們極大的愉悅。

然而錯過了皇宮開放時間,就差一分鐘,門口的軍人攔住我們。但紅磚宮牆綿延幾公里,晚霞中輝煌又蒼涼。天很快黑了,我們錯過奧威爾就讀的警官學校和警官食堂,這棟建築就在宮牆東南面。警官食堂最邊上的一間房會鬧鬼,上世紀20年代,奧威爾到來的前幾年,一位英國實習警官因罹患思鄉病而飲彈自盡。從此,後人住進這間房,便會見到英國人自殺幻象。

所幸沒有錯過眉苗,離曼德勒一兩小時路程的高原小鎮。當年,英國人為躲避曼德勒的炎熱,而開辟的山間避暑勝地,一個最接近英國的小鎮,慰藉了殖民者的鄉愁。奧威爾曾經嘆息,「一步出車廂,你有如走進另一個半球,突然間你呼吸到大概只有英格蘭才有的涼爽香甜的空氣。」

我們找到拉金幾次入住過的坎達卡格酒店,它最早是孟買緬甸貿易公司員工宿舍,後來成了英國人喝酒派對的俱樂部,不愛交際的奧威爾也來過。

小鎮仿佛美人遲暮,有難以言傳的魔幻感。到處是英式別墅,除了新裝修的豪宅,更多深宅大院卻野草萋萋,高聳入雲的松林掩映神秘的老房子。天很快又黑了,黑得如此徹底,我們迷失在黑暗里,想起拉金的話,在眉苗長大的緬甸朋友告訴她,這個鎮到處都是鬼。

我們急著回酒店卻找不到車,來到一處有燈光的地方,那是一間簡陋的衛生所,一位老人十分熱情,他打電話給某人大聲講著緬甸語幫我們找車。這一刻,豪華的英國別墅,破敗的神秘老房子,突然如同夢幻消失。我和同行朋友互相取笑「落難衛生所」。

終於開來一部車,司機是尼泊爾人,卻找不到回酒店的街,在黝黑的街上轉悠,猶如鬼打牆。

酒店孤單地明亮在大片夜色中,我們早早上床,又被友人向京動員起身去酒吧,那里空無人影顯然已打烊,此時才九點!我們都笑了,這正是拉金90年代遇到的景象,「曾經存在於眉苗的歡樂雀躍早成為過去,坎達卡格的客人到了九點就會上床睡覺,酒吧總是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