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地下有什麼?百年來,這個話題一直挑撥著巴黎人的敏感神經


「大學生馬蒂約和女友好奇地鑽進了巴黎16區的地下。周圍一片漆黑,這對探險 CP拿著手電筒在逼仄的通道里艱難前行…伴隨一聲尖叫和沉悶的跌落聲,馬蒂約掉進了一個15米的深坑中再不能動彈。無助的女友只能咒罵著,只身一人在迷宮一樣的地道里摸索著。她幾乎花了三天時間才找到出口…」

1994年,這則令人膽戰心驚的報導揭開了巴黎地下神秘面紗的一角。

地下深處到底隱藏了什麼?

百年來,這令人不安的話題一直挑撥著巴黎人敏感的神經。

狹窄,泥濘,神秘的地下世界

「地下,有另外一個巴黎。」

老市民也許會模仿雨果的腔調這麼跟你說。

人們隱約感受到,在看似平靜的瀝青馬路下面,在城市光怪陸離的喧嘩背後,在地下最骯髒的陰溝中,捨棄的歷史廢墟隱藏在那里——層層疊疊如同一個拿破侖蛋糕,伴隨著塞納河上每日的晨光和他們休戚與共。

「若能透過地表俯瞰地下,一個巨大的叢林珊瑚般的世界就會浮現在我們眼前。方圓幾百里有數不清的隧道和洞穴,它簡直像一塊巨型的海綿,而這座古老的都市就坐落在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之上。」

在塞納河兩岸的地下35米處,有一個縱橫交錯的黑暗王國,那里坑道遍布。那是無數洞穴愛好者的聖地——巴黎漫無邊際的地下采石場。建造這座城市的基石大多是從那里源源不斷運輸出來的,左岸出石灰巖,右岸則多石膏。

地下探險者繪制的巴黎城南采石場線路圖

采石場原是12世紀為建造聖維克多修道院提供建材用的,如今修道院早已不見蹤影,而曾經的地下寶庫卻以一種見證者的姿態存留了下來。

12-13世紀,巴黎人的建造熱情空前高漲,不僅在河邊建立了許多橋頭堡,還斥巨資開始建造巴黎聖母院,盧浮宮,楓丹白露宮等教科書般恢弘的地標。這些大型建築的石材多取自於今天科尚醫院瓦爾德格瑞斯修道院的地下石灰礦場。

13區讓娜·戴阿克大街(Rue Jeanne d’Arc)地下的「聖馬塞爾大道」,這個采石場開采出來的巖石主要用於建造巴黎聖母院

此後三百年里,被利益裹挾的采石場一直或多或少在無序擴張。

1601年,亨利四世廢除了礦石的稅收。此後一個世紀之久,沒有人再想起那可憐的,混亂開采所遺留下來的地下王國。

地下被采掘一空的後果是可以預料的來越多的房屋和地窖發生塌陷

1774年12月,奧爾良大街近五百米的土地突然塌陷,建築物倒塌進地下25米處的采石場,而這樣的事情並不只發生一次

1776年,政府不得不設立特殊的地下設施檢查機構,專門勘查巴黎地下情況,繪制地圖並加固危險區域。

18-19世紀,人們不斷對坑道進行測量,標註並加固

在動蕩不安的年代,巴黎人民也實實在在感受著腳下這片土地的顫動。

「死亡不是真正的消亡,被遺忘才是。」

十八世紀中後期,巴黎正在醞釀著腐爛。

「要想知道自己是否正在接近這座世界最令人向往的城市,你只要用鼻子聞一聞就能知曉了」巴黎人自嘲地說。

雖說被屎屁尿充盈的氣味本是這座摩登之城由來已久的特徵,然而現在,本就難言的氣味之中又增添了腐屍的惡臭。

令人作嘔的腐臭大多是從教堂和公墓中散發出來的。其中最糟糕的莫過於位於市中心的無辜者公墓。幾百年來,這里的無名屍體堆積成山,那些可憐的死者甚至都來不及被大地消化就被另外的屍體掩蓋。

更讓人咋舌的是,公墓旁便是巴黎的食物儲藏市場。中心集市不僅與公墓為鄰,甚至蔓延到了墓地內。遺骨存放之地逐漸成為江湖藝人,小吃攤販,算命先生的天下

如果你像《午夜巴黎》那樣穿越回18世紀的公墓旁,你不會訝然這樣一番景象:孩子們手中拿著逝者的頭蓋骨當玩具,惡犬從公墓里叼著骨頭出沒,少女們依舊無憂地穿梭在刺鼻的屍臭中選購各式各樣時尚的帽子與蝴蝶結。

17-18世紀,無辜者公墓里邋遢又草率的葬禮

眾所周知,拖延症晚期的巴黎人民向來只會在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到極致時才會動一動他們那金貴的腦袋。而這次,他們的DDL來得猝不及防——

1780年,公墓旁一座地窖坍塌,那些集體墓葬的屍體隨之湧入,骸骨殘肢全部散落在酒桶和儲物品之間。短時間內,肆意傳播的瘟疫與極速腐壞的飯菜讓巴黎人第一次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幸好,這座城市從來不缺揭竿而起的抗議。重壓之下,巴黎行政法院不得已站了出來,與想要保持教堂禮葬傳統的教士拉開了長達5年的口水戰。

1785年,巴黎終於陸續取締了包括無辜者公墓在內的三十幾座公墓。

如何處置這些數以萬計的遺骸成為新的難題。采石場的視察總監紀堯姆想到了地下那片廣袤的天地。一個面積超過1.1萬平方米,綿延300公里的廢棄采石場成為了這些屍骨新的安葬地。

1787年,最先被遷移的無辜者公墓的遺骨

源源不斷的屍骨被從公墓和教堂里重新掘出,在夜晚火把的照耀下,被堆砌著,拖拽著,倒入地下深坑。一萬兩萬五十萬五百萬整整六百萬市民的遺骸就這樣悄然無息從地上轉移到了地下

孟德斯鳩,帕斯卡,拉瓦錫,·封丹以及數不盡的無名者在這里長眠——生前獨一無二的生靈,如今卻像舊貨鋪子里的雜亂物品,橫七豎八地堆積著,再也辨認不清。

墓穴里人肉搬運遺骨的畫面

1789年4月28日,暴亂里死去的千餘人立即被送往剛剛投入使用的地下墓穴。後來,人們效仿這樣的方式,無數戰亂中的屍體被秘密拋棄到地下。

19世紀初,在新總督埃里卡·戴薩瑞「腿骨們立正,頭骨們向右看齊」的美學觀念下,雜亂無章的骨頭們終於變得井然有序了他甚至還用各種枯骨紋飾做了點綴。陰暗的通道里有了燈光,牆壁上被刻上用拉丁文,法語和古希臘語撰寫的與生命和死亡有關的警句。

用大腿骨,脛骨和頭蓋骨裝飾的護牆

1814年,墓穴迎來了首批慕名而來的遊客。人們排著長隊,穿過彎曲的走廊,跨過刻著「請留步,死亡帝國由此開始」的石門,帶著好奇或敬畏的心情走進這個神秘的死亡之境。

19世紀,地下洞穴視察機關的院子內有通往地下的台階,那里常有排著長隊的參觀者

此後數十年,這個巨大的骷髏墳場都在開放與禁閉中來回反復。

拿破侖三世,俾斯麥,瑞典皇子奧斯卡都曾是這個死亡帝國的參觀者。

「地下墓穴是引領這個時代最後的沙龍。屍骨存放地要比少女閨房更令人紙醉金迷」——《費加羅報》

1897年4月2日深夜,本應寂靜的墓穴里,喧囂的吵鬧聲與樂師的調琴聲不絕於耳。這里即將非法舉辦有上百名觀眾的古典音樂會。狹窄的空間里到處是塗鴉藝術與古老文字,各界名流在此盡情地享受著這頹唐般的幻境。

世紀末的頹廢浪漫主義:1897年地下墓穴古典音樂會

黑暗的地下,從不缺乏奇聞怪事。

這里,曾是路易十四時代走私犯的秘密通道,是查理十世與凡爾賽宮女舉行恐怖慶典(fêtes macabres)的地方,也是各路文豪筆下密謀者的避難所。

大仲馬《巴黎的莫希幹人》中插圖:地下洞穴正在舉行一次秘密集會

然而,曾經讓人避之不及的陰暗地如今卻成為了新時代隱匿的娛樂場。

身穿救生裝備,腳踩橡膠靴子,背上防水包和手電筒,地下探險者們(Cataphiles)絞盡腦汁鑽進這像腸子一樣盤根錯節,像奶酪一樣疏松多孔的地下世界。

全副武裝的地下探險者們

幻想著自己是躲避憲兵的冉阿讓或是劇院地下的魅影,他們與巴黎的地下警察(Cataflics)不亦樂乎地玩起了貓鼠遊戲——388個已知的礦場入口的屏障難不倒這些探洞怪,他們會投擲煙霧彈,老玩家甚至會用炸藥炸出新的入口,隨後消失在迷宮之中。

在探險的途中你還可能會偶遇地下藝術家們的壁畫

在被骸骨和洞穴覆蓋的死亡城里,沒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有些人可能幾天都找不到回來的路,有些人會受傷。當然,也會有倒霉蛋成為那眾多白骨中的一員。

1793年,菲利普·阿斯貝,這位可憐的格雷斯女修道院的看門人,他的初衷不過是去地窖里取一瓶紅酒,卻不幸走錯了方向。十一年後,人們才在今天的亨利·巴比賽路的地下發現了他。從那天起,他的屍骨之地成為了眾多地下探險者的聖地。

為菲利普·阿斯貝修建的墓碑

大部分地下玩家,會從墓穴的某處開啟探索之旅。他們從山堆般的朽骨上爬過,開朋克搖滾派對,拍攝秘密電影,甚至巴黎礦業大學至今還遵循著傳統:在骸骨間舉行新生入學派對。

沒人知道在這里還隱藏著多少被掩埋的秘密

如福柯所言:這世界有多少種野心和必然所產生的幻覺,不可窮盡的瘋癲就有多少種面孔。」在這個虛幻,龐大而死寂的世界里,鬼知道這里曾經歷了什麼,以及,正在發生著什麼。

2004年,在特羅卡德羅附近的地下墓穴中,警察們發現了一個巨大洞穴,里面是一個配有投影裝備的圓形劇場。影院旁還有一個小酒吧,里面的調酒器具一應俱全。三天後,當警察帶著電力回到洞穴時,整個地方已經被清理,只留下一張紙條,寫著不要試圖找到我們

是被誤解的浪漫主義者,抑或是躲避世俗的反叛者。地下探險者似乎並不在意地上人們按給他們的頭銜。他們或許是時代的異類,卻某種程度上因此更加接近那些已經被遺忘的,隱匿的,難以探尋的真實。

地下探險者們在研究巖石牆上的古老文字

如今,在丹費爾·羅什洛廣場上,墓穴的參觀入口常常人滿為患。參觀者們談笑風生地順著螺旋樓梯向下,走過白骨護牆,不安分者順手拿一塊小小的骸骨作留念,在被安檢人員識破後一臉無辜地作著辯解。

丹費爾·羅什洛廣場上入口處100英尺深的旋轉樓梯

竊竊私語和燭光縈繞,這里和百年前沒什麼不同。

依舊白骨累累,陰鬱成霜。

撰寫:史小姐10號

插畫及版式設計: 史小姐00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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