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村·生長 (報告文學)

原標題:暖村·生長 (報告文學)

    在花垣縣十八洞村,仿佛看到千千萬萬個村莊的過去與現在、變化與生長。

     ——【題記】 

    周月桂

    【引】 

    湘西蓮台山,終年雲遮霧罩,山高林密,很多地方人跡罕至。

    夜郎十八洞就隱藏在蓮台山龐大的山體中,這是一個大型巖溶洞穴,洞內有十八叉洞,洞洞相連,有巨大的洞室、奔湧的暗河和形狀各異的石筍、石幔、流石壩……

    蓮台山多雲霧天,冬長夏短,遲亮早黑。建在高山褶皺裡的花垣縣十八洞村梨子寨,隱身於雲霧之中,如同汪洋中的小島。

    山高霧冷,這裡的秋天比別處要來得早。很長一段時間,寨子裡只剩下老人,帶著幼小的孫輩留守村莊。缺少了青壯的村寨不再生長,年深月久的木屋呈現凋敝的黑色。

    5年前的秋天,「精準扶貧」理念首次在這裡提出,開啟了全國精準扶貧、精準脫貧的高質量減貧進程,許許多多的「十八洞村」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古老的苗寨趕上了急速行駛的時代列車,十八洞村用3年時間,把積年的貧困甩在了身後。帶著對幸福生活的追求,人們修通了村道,掃淨了蛛網,種下了獼猴桃,養起了蜜蜂,開起了農家樂。新苗歌唱了起來,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渴望、新的人在蓬勃生長,熱氣騰騰的新生活開始了。

    2018年,又一個秋天到來的時候,我們來到十八洞村。秋天的雨水寒冷乾淨,打濕了石板路,家家戶戶屋內生著一團柴火。從夜雨中踏進梨子寨楊東仕老人的家,柴火的熱氣只往人面上撲來,迅速烤幹了身上的濕氣,紅薯煨在火塘裡,臘肉在燃燒的松枝上方「滋滋」冒油。

    楊家的木頭房子乾燥吸濕,新換的被子雪白溫暖,接下來的幾天,以梨子寨這個溫暖的民房為中心,我們拜訪了十八洞村裡的老人、青壯年人和孩子,在每一家的火塘邊,把一身烤得暖暖融融,就著火,聊聊他們被改寫的命運和正在展開的新生活。

      龍冬姐的甘釀

    一大早,我們借住的楊家主婦龍冬姐便起床了。她細細地梳頭,編好辮子,插上簪子,最後纏上又高又大的青布頭帕。

    她穿戴整齊了,是一個清清爽爽體體面面的72歲苗族大嬸,半舊的青色圓領大襟短衣和寬腳褲,盤肩、袖口、褲腳有少許繡花,渾身上下沒有首飾。穿戴完畢便開始洗漱灑掃,將住宿客人的被子洗得雪白雪白。寨子裡到處在施工,屋前的石板路有工人路過便會留下泥印,龍冬姐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沖洗。

    一切清洗妥當,龍冬姐便安坐在自家酒鋪前,等著遊客上門。一切都幹乾淨淨的,讓她心裡特別愉悅。

    梨子寨乾淨舒適的生活,是這幾年才有的。丈夫楊東仕是梨子寨第一個「讀書出去」的人,在排碧學校任教多年,一家人因此住到了鎮上。2004年楊東仕退休,人人尊稱「楊老師」,楊家是當地的體面人家。

    楊東仕說起從前梨子寨的苦:「糧食倒不愁吃,我們這有梯田,但就是只有吃的,沒有錢,不敢害病,不敢求享受。」 村民主要的經濟收入,除外出打工外,就是賣木材。

    楊家是「好人家」,卻也好不到哪裡去。木房子是1983年修建的,年久失修,破敗不堪。出門便是泥濘,廁所是旱廁,愛乾淨的龍冬姐每次回梨子寨都會覺得不便。

    直到這幾年,村子的道路硬化了,廁所改好了,電網改好了,山泉水引進來了……寨子裡的生活環境比鎮上還好。楊東仕把木房子重新用桐油漆過,臥房改成了4間民宿,又把正廳讓給侄子楊超文開農家樂,另外建了個酒鋪。每日人來人往,歡笑盈庭,老房子似乎新生了。侄子的「幸福人家」農家樂生意紅火,楊超文三年換了三台車,從小三輪車換成大三輪車最後變成了紅色的本田小汽車。

    龍冬姐漢語說得不是很流利,但這不妨礙她守著一個酒鋪,經營一家民宿,賺取一份不菲的收入。這個安靜的家庭主婦心裡,獲得了極大的價值感。

    大酒缸裡裝的是家釀的獼猴桃酒、桃花酒、糯米酒、苞谷燒……她取了獼猴桃酒邀我們共飲,酒精度低,甜度高,這微醺的感覺,對一個勤勞本分的主婦來說,是陌生而甜美的。生活在向十八洞村的老人展示更多甜美。

     楊姐的苗歌

    10月14日,梨子寨的第一縷炊煙從「楊姐飯莊」的屋頂上升起。這天,楊姐家要豎新屋,在老房子旁建一座吊腳樓。

    按當地民俗,結親要晴、立屋要淋,這天寒雨如霧,正是主家建房的吉日良辰。前來幫忙的鄰居陸續聚齊在楊姐家的大火塘旁,等待主家豐盛的早餐。

    廚房內煙火繚繞,楊姐在一口碩大的鐵鍋前雙手持鏟,把一鍋臘肉炒得虎虎生風。

    楊姐是寨子裡最有人緣的主婦,是遠近有名的苗歌好手。她其實不姓楊,她姓龍,叫龍拔二,丈夫姓楊,叫楊秀富,家裡開了一個農家樂餐廳,叫「楊姐飯莊」(後改為「愛在拉薩」),大家便稱呼她楊姐了。她是飯莊掌鍋的大師傅,也無疑是這個家庭的主心骨。

    楊姐62歲了,細眉毛,長眼睛,臉部線條流暢,仍舊辨認得出昔日清秀苗女的輪廓。苗女大多能歌善舞,楊姐從小跟著母親和姐姐唱苗歌。最愛的是放牛的時候在山上起高腔,歌聲穿雲破霧,是艱辛童年裡最輕盈的時刻。

    成年後,生活越過越沉重,苗歌漸漸就不大唱了。40多歲的時候,丈夫生病,四個孩子和稻田要照顧,她常常一個人下到山腳犁田、耕地、打谷子……這樣的日子裡,楊姐的歌聲沉寂了。

    孩子們慢慢長大,紛紛外出上學或打工,楊姐守著老房子,等來了精準扶貧的工作隊。多年來幾乎停止建設的寨子,開始每天都有新變化,遊客一天比一天多,楊姐的心活動了。她把在外打工的女兒女婿叫回家,在自己屋裡開起了農家樂飯莊,堂屋擺了四張桌子,兩邊火坑上各擺兩桌,楊姐的好廚藝讓飯莊每日都賓客盈門。一家人團團圓圓,熱熱鬧鬧。最小的兒子楊永華,從華東師大本科畢業後,遠赴西藏支教,那是一家人也是全寨人的驕傲。

    有一天,曬著秋日的陽光,擇著菜,她覺得胸中有什麼盈盈欲出,那些好久不見的苗歌就在這時候流瀉出來。

    從那以後,楊姐的苗歌就常常在梨子寨響起,村裡不少年輕人來跟她學苗歌。閒的時候,楊姐還會編新苗歌,路修好了,編一個;農家樂開張了,編一個,歌詞大多是 「我們冷暖有人知」「太陽出來心裡暖」「歡迎來到十八洞」……即使你聽不懂苗語,也聽得出溫暖明亮的調子。

    梨子寨還新修了一架「八人秋」, 「豎秋千,八人坐,誰轉上面就唱歌」,秋日金色的山野,高大的秋千架上,青年男女款款對歌,衣袂飄飄。

    等楊姐得空的時候,我央她唱支老苗歌。

    「老苗歌都是談情說愛的,你們不要笑。」楊姐看向丈夫。

    楊秀富始終安靜地陪坐在一旁,在柴火邊半閉著眼,像在打瞌睡,又像在靜聽。

    楊姐的苗歌響了起來,歌聲隨煙火升騰,是飄渺過去的回音,也是幸福的當下生長出來的歡歌。

    老支書的村道

    老人是村莊的底色,他們更熟悉土地,更加勤勞本分。

    清早的時候,楊五玉在家門前的曬谷坪上猛力刷牙,滿口白沫翻飛,「噗」的一聲噴出大口水珠,氣勢不凡。

    這個退伍老兵、老村支書,1949年出生,常年保持著早起的習慣,身材清瘦健朗,衣服整整齊齊,家裡3畝地,也由他親自操勞。又在扶貧隊的幫助下開了一個小賣部,賣點日用品,價格公道。

    有天我們去找他買牙刷牙膏,他正坐在火邊瞌睡。下雨天,木屋裡很昏暗,他也不開燈。見我們來了,才摸索著扯亮了電燈。待我們告辭出來,他便立刻關了燈。

    勤儉節約,吃苦耐勞,是這位老人多年的習慣。

    十八洞村原來的進村道路,便是楊五玉帶著全村人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

    建在半坡上的苗族山寨,因大山阻隔而貧窮閉塞,到上世紀90年代,十八洞村還沒有一條可以通車的公路,村口距最近的國道有5公里。當地的順口溜說:「梨子寨窮,梨子寨苦,肩挑背馱磨破皮,養頭肥豬賣不出。」 

    楊五玉是當時的村支書,他把5公里長的線路,細分到每家每戶,把難度最大的路段留給了自己。那是1998年的夏天,炎炎烈日下,家家戶戶、老老小小都到了路上。

    那時候沒有挖機鏟車,修路只能靠大家用鋤頭挖。3年時間,農忙時大家幹農活,農閒時各自從家裡吃飯後去義務修路,不論嚴冬酷暑,終於從半山腰上辟出了一條通車的村道。

    村道通車那天,苗鼓歡天喜地,拖拉機「突突」開進寨子,楊五玉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無比暢快。

    54歲那年,楊五玉從村支書的位置上退下來,這條村道,是他留下的最為驕傲的「政績」。遺憾的是,這條兩米多寬的村道,並沒有改變全村人窮苦的命運。

    直到2014年,隨著各類建設的興起,狹窄的村道已經不合時宜了。扶貧工作隊決定重修通村公路,村民們讓地的讓地、投工的投工,在工程機械的大刀闊斧下,一條8米寬的柏油路修好了,還全程安裝了防護欄。

    大道好行車,這兩年,村裡好多人家都買了汽車,楊五玉的二兒子也買了台麵包車,既運貨也載人,很方便。

    「還是機器厲害,比我們當年那路強多了。」楊五玉在路上溜達的時候,又失落又驕傲——那路的底子是全村人挖的,大家都不會忘記。

      楊再康的珍寶

    孩子是生命的延續與希望,每一個小生命的到來,都溫暖了一家人,點亮了一片天空。

    星期一的早上,三歲半的莎莎被楊再康用皮卡車送去花垣縣城上幼兒園,但她又哭又鬧,硬是跟著皮卡車又回了梨子寨。

    回到家,奶奶正在洗鍋做飯,用一塊繡花的黑色長巾把一歲多的小孫子綁在背上,孩子看到姐姐回來很快樂。

    「佬佬,下來玩。」莎莎跟他招手,湘西土話裡,把弟弟稱作「佬佬」。莎莎央求奶奶把「佬佬」放下來,和「佬佬」一人抱著一只小土狗,從屋前走到屋後。

    楊再康忙碌之際,看到此情此景,即刻有了淌下熱淚的衝動。

    楊再康家在「楊姐飯莊」的後面,地勢高,屋旁有一棵大梨樹,據稱是遷入此處的祖先所植,也是梨子寨名字的由來,頗有占據梨子寨中心位置的氣勢。

    楊再康也是這個村裡的中堅,個子不高但身板紮實,五官端正,苗歌唱得好,是個踏實的苗漢子,只是生在梨子寨,窮得讀不起書,父親去世得早,他只能外出務工。2016年,跟很多青壯年一樣,看到村裡發生的變化,再康決定留在梨子寨創業。此時他已經42歲,漂泊半生,尚未成家,家中只有老母親,守著空房子。

    老房子一經收拾,便煥然一新,「再康農家樂」開張了。再康為人勤勞本分,農家樂生意很不錯,比在外面打工收入還要高。經人介紹,他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從此有了一個正正經經、穩穩當當的家。

    妻子嫁到梨子寨時,帶來了莎莎,再康視其如珠如寶,疼愛有加。隔了一年,妻子給再康添了一個兒子。

    有了孩子,生活更添了動力。再康起早貪黑,農家樂經營得紅紅火火。蓮台山裡油茶樹多,他又琢磨著新建一個茶油榨油坊,讓遊客們體驗苗家原生態的榨油方式。

    如今,莎莎已經三歲多,兒子走路也很穩了,兩個孩子親親熱熱,將一個家每天都鬧得熱氣騰騰。

    妻子娘家在縣城,就回到縣城去上班,順便帶莎莎在縣城上幼兒園。可莎莎周末一回梨子寨便不願走了,她就喜歡天天賴在爸爸身邊。

    星期二的早上,再康再次送莎莎去上幼兒園。然而這一次又沒送成,莎莎有的是辦法對付爸爸。

     龍建梅的邀請

    很長一段時間,婚姻於十八洞的光棍而言,幾乎只要是個女的願意嫁進來就行,至於長相性格脾氣,基本可以忽略不計,生個一男半女,這樁婚姻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楊遠章和龍建梅不這麼想。兩人自由戀愛成功,一起生活三年多了,在村裡是惹人註目的一對,穿著相對比較講究,感情非常好,每天都成雙成對地出入。兩人年紀都在40歲上下了,卻一直沒有辦結婚酒,也沒有生小孩。

    他們覺得結婚這個形式並不重要,孩子也從來不是生活唯一的目的,兩個人各有各的愛好。楊遠章是一個奇石愛好者,龍建梅則是一個音樂愛好者。房子前坪,楊遠章用石頭布置了一個有水有山的大盆景,頗為別致。他們家沒辦農家樂,把房子租了出去,也賣點零食土特產,還入股了村裡的獼猴桃種植基地,每年都有固定的分紅收入。

    龍建梅在寨子裡的存在感比楊遠章更強,她身材豐滿,聲音甜美,穿一雙跟很高的松糕鞋,化濃妝,假睫毛接得又密又長,總之這個人是喜歡濃墨重彩的。因為她說話富有表現力,很多記者採訪都會找到她,她因此上了很多次電視。

    十八洞村有意發展民俗旅遊,讓村裡的年輕人都學打苗鼓唱苗歌,龍建梅是這些人中的活躍分子。她原本是鎮上的音樂教師,現在就在梨子寨教大家唱歌,雖然做這些並沒有收入,她仍舊很樂意。

    她的另一個身份是十八洞村獼猴桃的形象代言人,身穿苗服出現在海報上,也是她特別驕傲的事情。獼猴桃樹長在距村30公里的道二鄉,是大山中難得的一塊平地,這塊「借雞生蛋」的飛地,當初不被村民看好,現在卻真的有了收成。

    苗寨人淳樸好客,而龍建梅是最為熱情的一個。很多次,她邀請路過的學生去家裡喝茶、吃飯,並不收錢,她就是喜歡交朋友,跟他們分享自己被電視台採訪的視頻和照片。

    「錦雞飛過彩雲崖,歇住羽翎落山寨,遠方的朋友,遠方的客,請到我們苗寨來……」這首改編的歌曲,龍建梅唱得情真意切。她住到十八洞村,是因為這裡有愛人,有錄影機,有她唱歌的舞台。她希望有更多的人來十八洞村,人多起來,才有更多的機會。

     龍先蘭的月亮

    這個秋天,蓮台山的五倍子花和野菊花開得特別多,都是極好的蜜源。十八洞村竹子寨的龍先蘭得空時去查看蜂箱,晶瑩的黃褐色蜂蜜已經不少了,但他不急著取,根據前輩的經驗,立冬後再收蜂蜜,味道更佳且更宜保存。

    這幾天龍先蘭在給自家的老房子蓋樓板,來了一幫鄰居幫忙,晚上家裡開了兩桌飯,擺了酒。妻子吳滿金和一群媳婦圍著柴火閒談,不時看一眼在吃飯的龍先蘭,提醒他少喝酒。

    火光映照下,吳滿金臉如滿月,她是照亮龍先蘭的那輪月亮。

    孤兒龍先蘭因為心無所依,一度過著極為「荒唐」的生活,東家西家地蹭飯,喝醉了睡在路邊。

    成年後,龍先蘭便出去打工,直到十八洞村第一任扶貧工作隊隊長龍秀林把他找回來,跟他談心,支持他到農校培訓,認他做弟弟,過年時帶他回家裡一起過年,還給了他壓歲錢。

    龍秀林讓龍先蘭感受到了巨大的溫暖與支持,骨子裡,先蘭是個感恩又聰明的孩子,一經引導,便自己想到了養蜂這條路,認認真真地幹了起來。

    滿金看上他什麼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第一次見龍先蘭時,龍先蘭還沒有脫貧,也許是因為他長得高大帥氣,也許是因為同情他的身世,也許是看到他的聰明勤奮,又或者並沒有什麼具體原因,只是兩個正當好年華的青年男女自然而然的化學反應。

    滿金進了龍先蘭的家,將他的生活照亮。有她在,先蘭不酗酒了,還在龍秀林的引導下成立了養蜂合作社,成了村裡的致富帶頭人。

    村裡有十來戶農戶跟著龍先蘭一起養蜂,26歲的龍金彪就是其中一個。今年開春,龍金彪主動向龍先蘭拜師學藝,成功養了28箱蜜蜂,每箱蜜蜂可取4至5公斤蜂蜜,原生態的十八洞蜂蜜每公斤賣300元,可以賺到4萬元左右。龍金彪覺得這個師傅真拜對了。

    滿金長相喜慶又大方熱情,在村民中也很有人緣,被大家選為村婦女主任。現在,兩人已經有200多個蜂箱,還在縣城買了新房。

    秋天的十八洞村,到處開滿嬌媚的野棉花,先蘭和滿金一起去山上檢查蜂箱,相依相偎,有說有笑,最好的日子不過如此。

       施六金的焦慮

    對幸福生活的渴望,是人類前進的動力,也給人帶來了焦慮。

    44歲的施六金無疑是梨子寨的「名人」「網紅」。今年中秋節,他的婚禮可是來了數十家媒體記者。

    施六金家很好找,進寨子第二家就是,家裡還貼著大紅的喜字,裝飾著各色彩帶。不過,自從婚姻大事被各界高度關注以後,他似乎對各路到訪者有些不耐煩了。

    施六金身材壯實,滿面紅光,嗓門粗大。這天他穿了套新西裝,新理了發,晚餐的飯桌上有雞、有魚、有臘肉,他喝了點酒,就著燒旺的柴火,談興大發。

    他說自己吃過很多苦。因父親患病,家庭負擔沉重,初中沒畢業就棄學打工,那時他是一個懂事的淳樸少年。

    在外20多年,他去過廣東、廣西、越南等地,長了見識,長了心眼,只是一直沒找到老婆。

    2014年,施六金回到花垣縣,在一個礦山打工,一邊留心看村裡有沒有什麼好機會。此時的十八洞村正是需要青壯年建設的時候,扶貧工作隊到處尋找在外打工的十八洞村青壯年,邀請大家回村就業創業。

    施六金反反復復在心裡盤算過,在外面打工看起來賺得多,回來卻有回來的好,照顧老母親,娶妻生子,都是大事要事。

    雖然初中沒畢業,他卻是個能幹人,回到寨子也算幹得風生水起,成了村民組長,當了旅遊解說員,開農家樂,釀苞谷燒,種獼猴桃,後來又開始在家附近的十八洞村山泉水廠上班。今年更是娶了漂亮媳婦,日子好上加好、錦上添花。

    好日子滋長了施六金的信心和野心,他走得很快,也常常有些焦慮,他想要過更好的生活,不滿足於小富即安。

    可能是因為事情太多,打理得不夠仔細,他的農家樂沒有別人的生意好。水廠的工作穩定輕鬆,不過收入比不上在外面打工。村裡很多人買了小轎車,他也想買,只是還沒拿到駕照,手上的錢暫時也不夠。

    「我今年一定要做件大事。」喝著酒,他突然激動起來。

    又說: 「這是商業機密,現在還不能說,你們到時候都會知道的。」 

    施六金停下筷子,想著發財的路子,一時有些出神了。

    他的新婚妻子為他添酒夾菜,母親在一旁往火塘添柴,木屋內氣氛溫馨,這讓他的焦慮漸漸融化,又高高興興喝起酒來。

     孩子們的未來

    在十八洞村,遇到的孩子都大大方方地和你聊天,普通話比祖輩和父輩都要好很多,經常充當著小翻譯的角色。他們比祖輩有更大的自由、更寬廣的未來。

    十八洞村的孩子,一二年級在十八洞小學上學,到了三年級就要去排碧學校,路途遙遠,需要寄宿在學校。上學不容易,這些孩子卻格外聰穎勤奮,凡有孩子的家庭,牆壁上都貼滿各類獎狀。

    進梨子寨的第一家是楊遠朝家,正是周末,楊家三個孩子都在屋子裡,老大楊婉蓉在窗邊寫作業,牆上貼滿了「三好學生」「優秀班幹部」的獎狀,兩個小點的孩子在門檻邊玩。

    旅遊大巴就停在她家門前的停車場,窗外遊客一撥又一撥,聲浪盈耳。

    但是楊婉蓉不嫌吵,她喜歡現在的寨子。

    現在的寨子乾淨。以前爸爸給她買的新鞋子,她都不願意在寨子裡穿,因為嫌地太臟了,現在寨子幹乾淨淨的多好。

    現在的寨子讓爸爸回家了。家裡房子的正屋租給了郵政公司,每年有5萬元租金,楊遠朝也就結束了在外地的打工生涯,每天可以接送孩子上下學,也給孩子改作業。楊遠朝的妻子就在停車場旁邊的長廊下擺了一個攤,賣醬菜米豆腐和一些竹編的小籃小筐。

    有爸爸媽媽在家,婉蓉小小的心滿足了,她一貫好學,如今更加勤奮,是學校的模範生,是寨子裡孩子們的小榜樣。她心裡認定,將來是一定要讀書出去的,外面的世界那麼大,她要去看看,她有信心可以做到。

    隆苗的想法跟楊婉蓉不一樣,她也是排碧學校的學生,她覺得將來就在家裡也很好,她喜歡在家裡做苗繡。

    隆苗家在十八洞村飛蟲寨,奶奶石順蓮對隆苗寄予厚望。石順蓮是十八洞村老村支書,卸任後在大家的推舉下,成為十八洞苗繡合作社的負責人,帶著五十多個婦女繡苗繡。

    石順蓮覺得隆苗在苗繡上悟性很高,盼著隆苗接她的班。隆苗也算不負所望,不到13歲便可以獨立完成繡件了,賣出過好幾幅作品。

    這個小小的「繡娘」,手指細長,笑眼彎彎,握著一把彩色繡線,在手裡繞來繞去地把玩。她細細地介紹苗繡,圖案有日月星辰、蟲魚鳥獸、花草樹木,而繡法有平繡、鎖繡、牽繡、捆繡、搓繡……暗色底布上綴著彩色繡花,像暗夜裡的焰火,既古樸又絢麗,讓她無比著迷。

    不過,關於長大是不是要接奶奶的班,隆苗並不是特別確定。事實上,她也不想太快長大。她的未來像手中那把繡線,五彩斑斕,有無限可能。隆苗的語文書裡有一篇課文——《通往廣場的路不止一條》,寨子通往世界的路也多著呢,她不著急。

    【後記】 

    在十八洞村,各類建設一直沒有停頓,修路、治理地質災害、修下水道、更換電纜線,再加上前來旅遊的、調研的,各色人等,每天將村子攪得沸沸揚揚。村民也全員出動,村口擺了長攤賣特產,農家樂從早到晚忙著炒菜。只有周末放假在家的孩子無所事事,提著長棍假槍呼嘯而過,笑聲點亮了苗寨的天空。

    塵埃與曙光升騰,萬物肆意生長,村莊被推動著、被鼓舞著疾行,由閉塞而開放,由孱弱而強壯,展開更為遼闊的未來。

    夜晚,當遊客與施工隊伍都消失後,十八洞村就還原了山村本色,沒有燈火,沒有車聲,秋蟲唧唧,寨子沉沉睡去,發出安寧的呼吸聲。從山谷深處湧來的清風,在寨子裡回旋激蕩,新的故事還將持續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