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上的花兒(神州觀覽)

走近一片河西走廊上的花色,它們團在雪花朵里枯而不凋,像個太陽的傳說、泥土的傳說、風和雨水的傳說。

河西走廊上的花兒,會是個什麼樣子呢?裸露著大段大段地皮原色的西部大地,空出許多的留白,沒有多餘的色彩,但如若擁有草木一樣質感的心,就能走近一片河西走廊上的花色,它們團在雪花朵里枯而不凋,像個太陽的傳說、泥土的傳說、風和雨水的傳說。

從高鐵的窗口望出去,整個河西走廊都成了一塊跟著鐵軌鋪展的雪地,一團團鉛灰色的草,均勻地繡在雪地上,眼睛樣的眨呀眨呀,註視著我們坐著高鐵來來去去,註視著陽光和雨水,一有暖意就蠢蠢欲動,做著開花的夢。

長風一甩長袖,從黃河之西,甩到了青海之東,撒出遍地雪毯的河西走廊,撒出滿走廊的花朵。是的,窩在雪被里的草棵,是些會開出溫暖花色的戈壁草,像白色烈焰中的柴火,像意念中的燈盞。落雪的季節,枯枯的,沒有一點生氣,但只要一場透雪,就夠它們翻過這一年的寒冷,在又一個陽光幹烈的夏季,開出滿戈壁溫暖的花色來。

從第一場雪開始,河西走廊上的草木,要用一整個冬天和雪做伴,要用來年一整個春天和風周旋,但當陽光夠烈、風夠暖的時候,它們就將所有蓄積的力量怒放出來,開出星塵一樣的花朵。那時候,暖風吹拂戈壁,陽光從青藏高原的方向照過來,遍地黃色的花兒、粉色的花兒、白色的花兒從太陽的光暈里開出來,溫暖得大地都忍不住顫抖。

就是這種感覺——河西走廊上的花兒,不能說它燦爛,也不能說它鮮艷,而是溫暖,鑽進人心里的那種溫暖。它們最早釋放著春天的氣息,但人們不一定看得見它們。比如一些潛移默化的影響,比如一些關懷和希冀,就是這樣潛藏在雪的滋潤里,潛藏在我們的呼吸里……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正午,在聳立著一座烽火台的南山坡上,我看到了搖曳在細碎草葉里的春天。那些細碎的草葉上,找不到一丁點兒雨水的痕跡,但它們仿佛從長城的夢境里醒來,有著千里祁連冰清玉潔的影子。它們那不願與泥土分離的樣子告訴我,河西走廊上安靜的春天,樸實得不需要任何修飾,就像安靜充實的心靈,不需要任何渲染一樣。

我叫不出它們的名字,就求助於網路,網上說它們叫黃頭小甘菊,隸屬於菊科植物,多年生草本,生於海拔較高的山坡多石地、草甸及礫質河漫灘。後來的日子,我在河西大地上,到處看到了它們的身影,只是那時菊葉樣的小撮葉片中,抽出一根根光光的花莖,三四寸高,頂著一團團單生的、小指甲蓋大小的圓圓花球,或單獨成團地掛在風蝕的土堆上,或成片成片地窩在低窪的沙礫地里,從五月初一直開到七月底。燦燦的黃花球兒,黃得像個夢境,好似沒染一絲埃塵,但不走進戈壁里,人們還是看不見它們。生得僻遠生得細小,不管多麼的與眾不同,總是難博關注的,這是它們的宿命,但它們這種貼著地心的溫暖,讓人想到雨點落在灰瓦上的青磚院子,還有那一抹綠茵茵的青苔,依稀地透過古時的窗口,帶著一種神性的執著。

二「玉門山嶂幾千重,山北山前總是烽,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繞著嘉峪關關城散開的長城烽燧,向玉門散去,散進祁連山、黑山的山山凹凹里,退守荒野,淡出了現代人的視線,但沒有淡出這些碎葉花兒的視野。它們記得,月黑風高的夜晚,烽火照亮曠野的那一種肅穆;它們記得,披著戰袍的將軍,策馬飛奔的英勇;它們還記得,兩軍交戰的陣地前沿,箭矢橫飛的殘酷……有長城烽燧的地方,就有碎葉花兒開放,它們與烽燧一起,開成歷史的花朵,綻放在河西大地上。

牧鞭掖在腰繩里的牧人,晃蕩著跟在羊只的後面,把自己和羊只也晃蕩成了烽火台下的風景。幾只米黃的卷毛羊,低頭安靜地從窩在沙礫里的一小撮葉片間走過,似乎不忍心啃食它們。一些適合居住在我們夢境的細碎花葉啊,我長久地註視著它們,說不出一句話。

戎羌族人的羊群雲朵樣地飄過來,那是先秦時期河西走廊上的羊只,頂著一對曲曲彎彎大羊角的羊只,高大、威武。在史書中留下足跡的「西戎牧羊人」,將野羊馴化成了藏羊。那經常把腳印留在戈壁雪地上、留下夢境般想像的祁連山黃羊,是戎羌人散失羊只的後裔吧?「大月氏本行國也,隨畜移徙……本居敦煌、祁連間……」(《漢書·西域傳上》)月氏族人的羊群飄過來,從戰國時代的晨風暮雨里飄來,雲朵一樣,流水一樣,叮叮咚咚地敲擊著大地;「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以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餘萬。」(《史記·匈奴列傳》)公元前二世紀初葉,「牛羊甚多」的烏孫和匈奴族人的羊群飄過來,也是雲朵一樣、流水一樣,像《詩經》里的羊只,也不啃食這些細碎的花葉;明朝的嘉峪塬上,馱著黃土磚,走鋼絲一樣送上關樓頂的山羊也是遠古羊只的後裔吧?關城之下,絲綢之路上等待過關的兩萬只羊群,把糞便撒在花葉里,從明朝肥到今天……

羊群是河西走廊一種流動的花朵,從一截一截的歷史中奔湧而來,邊走邊望、邊走邊望,吮吸著祁連山的雨雪,啃食著地上的陽光。很多時候,人心如風景。你喜歡看的風景是什麼樣子,你的心思和念想就是什麼樣子。你的心里住著一群羊,你就能看到奔跑在各個時代的羊群,它們或溫順,或暴烈,或散漫,但它們的身上都透著青草的氣息、花兒的模樣。在河西走廊上,羊群是歷史的花兒。一條能讓羊群從遠古「飄」到今天的長長走廊,該是多麼的通暢和寬廣。

水鄉落著雨的老街有舊味,而河西走廊上的每一片草葉卻彌漫著新鮮的生命氣息。忽然間我懂了,文友為何那麼癡迷地中海邊的那片地域,一次次地於春節之際遠赴尼羅河畔遊歷。看大年三十他發的微信朋友圈,在一組埃及金字塔的照片中,跳躍出一棵綠葉喬木,在那一刻,我看到厚重的巨石旁,蒼黃中偶爾冒出來的一叢綠色。就如四五千年的時光倒轉,那些壘堆金字塔的民夫又活回到了我的眼前,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們背負纖繩匍匐的喘息聲。

住在歷史里的草木,能讓歷史返青。

任何東西都長不過草木。在宇宙的長河中,花兒是最長久的輪回。熱戀著沙漠的友人,心里一定有一片開滿鮮花的沙海,就像我熱戀著的河西走廊,時時處處都能看到溫暖的花兒。詩人洪燭說:「在敦煌,我用沙子洗手,然後捧讀經卷。」那些敦煌吹過來的沙子,在嘉峪關以北空曠的戈壁上堆出一座一座的小沙山,堆出高低起伏的曲線。羅布泊吹來的沙,巴丹吉林吹來的沙,一堆一堆的,堆成河西走廊上另一種沙開的花朵,鳴沙山是最大的一朵。「鳴沙山頂會長草長樹嗎?」「會。」我用一種憧憬一種夢想,肯定地回答著從美國飛回來的博士後外甥,跟在姐姐和外甥的後面,一口氣跑上鳴沙山頂,眼前的景象讓我一時不知所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叢叢的沙山草,窩在鳴沙山頂,在清晨的陽光里,在柔軟流動的細沙里紋絲不動,像坐進沙窩里的佛。想想看,佛坐在沙窩里曬太陽,長出思想的根須,會是個什麼情景!

流沙茫茫,沙開的花朵漫延至敦煌的西南,鋪展出一片望不到頭的「古董灘」,一道道錯落起伏的沙丘,從東到西鋪出二十餘座大沙梁。屹立在最高最大沙梁之上的陽關,像一截歲月古樹盤出的根須,散發著幹烈的土腥味,與周圍不離不棄的草木,生生相依。我坐在鳴沙山頂,好像能望見它們。我也用沙子洗手,然後輕撫經卷一樣的草葉,我看見世界在沙與草葉的融合中搖曳。也許有一天,古董灘上、鳴沙山頂會長出一片森林,因為有沙的地方,就會有草木的影子、有祁連山雨水的影子!唯有長進歷史冊頁里的草木、長進我們生命縫隙里的草木,與一切來過的生靈長相廝守,不離不棄。

在東起烏鞘嶺、西至玉門關的祁連山和北部的合黎山、龍首山、馬鬃山之間,東西長近千公里的河西走廊,就是從這樣的草木、這樣的細碎花葉里綿延出來的。現在開出一地的燦黃,一樹一樹的小黃菊,開得散漫,都長出了木質的根須和莖枝。往後說不定就是一地的粉紫了,粉紫的駱駝刺花、粉紫的沙蔥花……在荒荒的土地上,開出最貴氣的花兒,就像離土地最近的人,雖然透著荒荒的土氣,但蓬勃出的力量是有根的。又似一些戈壁零零星星的盼頭,摸得著,還能看到黃黃的、粉粉的樣子。

馬鬃山的山皺皺里,偶爾冒出一棵孤孤單單的無葉花,黃黃的,幹乾的,開得和泥土一樣,幹得和泥土一樣,但所有的花兒都完好無損,如果沒有人去碰它、去踩踏它,它就可以那樣開在自己長長的夢里,等待下一季雨水的到來,開到地老天荒,就像絲綢路上的古堡石窟、長城沿線的烽燧墩台枯而不凋。莫高窟、西千佛洞、安西榆林窟里的五百多個石窟,散落在敦煌周圍,讓敦煌像石窟的花蕊;長城第一墩、紅泉墩、野麻堡等七十多個墩台烽墩,遍布在嘉峪關的周圍,讓嘉峪關像烽燧的花蕊。

細碎花兒,如沿著祁連山腳綿延的河灘草地一樣,呼呼啦啦地向東向西伸展。遠看是蓬蓬草上開著碎碎的花兒,走近了看,木質的根須和枝幹堅硬如柴,陽光中扇動著細碎的花葉,枯而不凋地綿延出近千公里的河西走廊。它們是從祁連山的夢境里、從長城的夢境里醒來的花兒,喂過霍去病的那匹什麼,曬過唐朝的太陽,在明朝的風風雨雨中枯綠,讓那些修築長城的工匠和民夫,在揮汗如雨的勞作中望見家鄉的雨水、桑林和茶園。想想看,近千公里的河西走廊上,遍地的花兒,像呼吸的眼睛、陽光的眼睛、雨水的眼睛、傳說的眼睛、歷史的眼睛……擁有這樣的眼睛,我們的心胸該是多麼的寬闊。

飛機飛行在河西走廊的上空,雲端之上看河西走廊自黃河之東漫過去,又從庫木塔格沙漠蕩過來,漫卷西風,河流一樣,鉛灰色的河流,一瀉而過。城市和綠洲、河流和村莊,還有來來往往古代的人、古代的牛羊,現代的人、現代風馳電掣的高鐵和高速路上牛羊一樣爬行的各色車輛,花兒一樣地繡在河西大地上,從歷史深處開來,又向歷史深處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