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江南︱衢州:孔夫子在江南

【編者按】

江南是中國最現代化、也最具獨特文化精神的地區。這片坐擁江河湖海的魚米之鄉,自宋代起工商繁盛,文教發達,中外交匯。

傳統與現代的漫長相遇,讓江南成為理解古老中國如何轉型的絕佳窗口。

澎湃新聞記者尋訪了蘇州、無錫、朱家角、湖州、餘杭、紹興、寧波、舟山、金華、蘭溪、衢州、溫州等地各色江南市鎮,用人文主義的目光,穿透俗世想像,凝視江南古今之變留在普通人命運中的真實軌跡。

相較於孔子的故鄉山東曲阜,衢州與孔子的關係鮮為人知。尤其是在政治運動如火如荼的20世紀下半葉,很少有人主動提起,衢州是孔子後裔聚居的地方。

以衢州孔氏為中心的「南孔」,是孔子後裔中的一個特殊宗族。它的「特殊」緣於800多年前的一場政治變亂。在這場變亂中,政權南北對立,孔氏家族隨之分裂,作為嫡系長孫的一支追隨南渡的皇帝來到浙江衢州,被稱作「孔氏南宗」,支脈遍布江南。

在衢州古城牆上穿漢服排練的學生(本文圖片除特殊說明外均由作者拍攝)

走在衢州街頭,隨處可見「南孔聖地,衢州有禮」字樣的宣傳標語。從火車站出站大廳的廣告牌,到市中心商場的LED大螢幕,乃至街道兩邊的白牆上,都密集安置了與儒家文化有關的宣傳畫和宣傳片。中小學在最顯眼的地方立起孔子雕像,以組織《論語》的誦讀、演講、辯論為特色;各種版本的城市簡介提起孔廟,以其獨特的歷史和祭祀大典為榮;每一處有關城市形象的細節,都在不厭其煩地傳遞和孔子有關的信息。

《衢州市政府2018 年工作報告》中這樣寫道:將「南孔聖地,衢州有禮」作為衢州城市品牌,啟動「南孔文化的復興工程」。以「南孔」為品牌的企業正在這座城市里湧現,從「南孔律師事務所」、「南孔中藥有限公司」到「南孔爺爺的書房」,「南孔」正在成為衢州的最大「IP」。

衢州藝術學院的設計師創作了象徵「南孔」的吉祥物。這位「南孔爺爺」以漫畫、公仔、表情包等形式出現在大大小小的場合中,衢州城里曝光率最高的卡通人物。

但對許多外來者而言,「南孔」仍是陌生名詞。許多人是在到衢州之後,才初次聽說孔氏家族有「南宗」與「北宗」之分;在大部分時候,山東曲阜就是孔氏家族的代表。

這種落差,從孔氏南宗放棄爵位、走向平民的時代開始,已經延續了數百年。

懸掛「南孔聖地,衢州有禮」標語的人力車經過衢州孔氏南宗家廟。

孔氏南宗:從「大宗」到平民

在中國歷史上,恐怕沒有一個家族像孔氏家族這樣,幾千年來始終與最高政治權力捆綁在一起。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後,孔子的地位扶搖直上,孔氏後裔也獲得了朝廷賜予的世襲爵位和特權。孔子嫡長孫被封為「衍聖公」,衍聖公一脈被稱為「大宗」,並從中央王朝獲得豐厚的地產、可觀的薪俸和免稅的特權。而即便改朝換代、江山易主,也沒有統治者會松懈對「衍聖公」的拉攏和倚重。

公元1127年,金兵南下,北宋滅亡。宋高宗趙構倉皇南渡,建都臨安(今杭州);當時的「衍聖公」是孔子第四十八代嫡長孫孔端友,他追隨高宗南下,定居衢州。與此同時,占領北方的金朝不甘示弱地在曲阜另立「衍聖公」孔端操,於是有了一南一北兩位「衍聖公」的局面。

有意思的是,宋、金之外,草原上崛起的蒙古人也在其統治區內冊封了一位孔氏後裔為「衍聖公」——每一個試圖統治中原大地的王者,都需要孔氏傳人的支持,以彰顯政權的合法性;至於血統意義上至關重要的「嫡長孫」身份,似乎也顧不上了。

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國家一級文物,孔端友率領族人南下時攜帶的珍品,相傳為子貢所刻。(網路圖片)

對孔端友的後人而言,「大宗南渡」的故事固然驚心動魄,但更具轉折意味的時刻還是一百多年後、南宗將世襲的「衍聖公」爵位拱手讓出的那一刻。

那時元世祖忽必烈已經蕩平宋、金,天下一統,新生的元朝也需要一位「衍聖公」。1282年,忽必烈召南宗第六代嫡長孫(孔子第53代嫡長孫)孔洙北上、「載爵歸魯」,但孔洙推辭了,並請求將爵位讓給當時在山東曲阜的族弟孔治。

「讓爵」決定了南北兩宗此後數百年的命運。時至今日,尤其是在衢州,這個故事仍在被不斷地講述、演繹和解讀。有研究者認為,孔洙拒絕承襲爵位的原因在於當時漢族知識分子不願與少數民族政權合作的心態。但歷史只留下謎團,答案已無從考證。

衢州郊區鄉村的宣傳畫:《失爵弘道》。這幅農民畫依據想像描繪的場景是:孔洙拒絕北上,失去了爵位,但他留在南方講學,為江南儒學帶來了活力。(攝於溝溪村)

我們知道的,就是南宗後裔從此形同平民。盡管1506 年明武宗朱厚照恢復了南宗的世襲爵位(「五經博士」),但此時的官職從級別到實際影響力都遠遠不如北宗。後來再有幾次艱難的復興,也在時局動蕩中草草收場。然而,孔氏南宗在客觀上將詩禮相傳的族學傳統帶到江南,並逐漸向社會開放,推動了平民教育的發展。

家廟興衰:從「批林批孔」到城市名片

孔廟遍及全國,但孔氏家廟只有山東曲阜和浙江衢州兩處,是孔氏嫡長孫(宗子)家祭的場所。

南宋以來的900年歷史中,衢州的孔氏南宗家廟經歷過多次毀損、三建三遷。現有格局基本定型於清代道光年間,後來遭受過兩次嚴重的破壞:

一次是抗日戰爭時日軍占領衢州、洗劫孔廟;另一次是「文化大革命」期間,孔廟作為「批林批孔」的對象被衝擊,文物被砸毀。那時,原本作為孔氏族人住所的孔府也被拆改為平房,僅保留一小部分建築。

衢州孔氏南宗家廟(資料圖)

改革開放以後,商品經濟的大潮湧起,各地開始各顯神通尋找經濟發展的商機;包括孔子及其思想在內的中國傳統文化也重新得到重視。

在這種背景下,1980年代末,一批衢州知識人在《衢州報》上發表文章,疾呼「加強南宗孔廟的開放利用」,從「開發文化旅遊」的角度,辦「孔廟物資交流會」、辦「孔子節」,「借南宗的牌子振興衢州」——「就像金華人說說火腿,泰安人說說東嶽,十堰人說說汽車那樣」,衢州人也熱切地希望打造一張城市名片。

1996年,國務院公布衢州孔氏南宗家廟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不久,衢州市人民政府在浙江省文物局的支持下對孔廟與孔府遺址進行考古發掘,並在完成公房、民房和部隊房屋拆遷後,終於在孔府原址上恢復建築;孔府從不足4000平方米擴展為1.3萬平方米,並建設了後花園。

衢州孔廟內的孔府花園里,遊客在喂魚。

如今的衢州孔氏南宗家廟是國家級文保單位,並作為景點對外開放。門票十元,附贈一本微型的《論語》(上冊),寓意為「半部論語治天下」。孔氏南宗家廟管理委員會則是一個九名工作人員的市級事業單位,幾位各有專攻的年輕人包攬了整座孔廟的導覽、維護、清潔。

在孔府花園里走著,時常聽到從角落里傳來長號或圓號的聲音,細問才知道,是孔廟的「掌門人」在這里訓練了一支銅管樂隊。這支「孔府銅管小樂隊」,自2007年6月成立以來堅持了十多年,由這些從未學過音樂的工作人員組成,每天提早一個小時上班訓練,已經辦過十餘場演出。

這位孔廟上上下下尊稱「孔爺」的「掌門人」,是孔子第75代嫡長孫、孔氏南宗的傳人孔祥楷。

自他從2000年5月到衢州孔廟主持工作起,訪客便絡繹不絕。有中央主管人,有文化界名流,有市里的教師,也有附近的農民。孔府花園中設了「有朋堂」,內有茶室,還有三角鋼琴,「孔爺」便在這里會客。

孔祥楷在2018年衢州孔廟祭孔大典上

在友人的引介下,我見到了這位傳奇老人。他樂於談論自己為孔氏南宗創作的話劇、樂曲,他的藝術天賦使得孔廟的許多活動具有一反傳統的西洋藝術元素,管理創意也使得孔廟的運作與一般的事業單位相比顯得高效許多。在其獨特的個人風格主導下,衢州孔廟這樣一個承載了厚重傳統的空間顯得頗具新意。

但了解孔祥楷早年的經歷之後就會發現,他之於這座城市的意義,遠不止「南宗家廟的管理者」這樣簡單。

孔祥楷:從「末代奉祀官」到「終身公務員」

孔府是孔祥楷少年時生活過的地方。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孔府名副其實的「掌門人」。

在衢州市檔案館,大廳顯眼處的玻璃櫥櫃中用於展示的幾份民國檔案,透露了孔祥楷顯赫的童年。1948 年,年僅九歲的孔祥楷被南京國民政府委任為「奉祀官」,薪水由國民政府撥款。這是國民政府廢除「舊爵位」後改授孔氏嫡長孫的新稱號,也是孔氏族人最後一個世襲的封號。

國民政府曾將「奉祀官」稱號分別授予曲阜、衢州兩地孔子嫡長孫,「北宗奉祀官」孔德成(1920-2008)後來去了台灣,終身再未回到大陸。由此,孔氏家族的嫡系後裔在繼「宗分南北」後,又埋下了「兩岸分離」的伏筆,孔祥楷也成了中國大陸「最後的奉祀官」。

在2000年前後,日本NHK 電視台曾來中國拍攝孔子專題紀錄片,分別聯繫到南宗嫡長孫孔祥楷,和在台灣的北宗宗主孔德成,希望能夠在世紀之交拍到大陸與台灣、北宗與南宗在曲阜共同祭祖的場面,那也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家族」做到大團圓的一個契機。可是最後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做到。

衢州市檔案館所藏記載孔祥楷被國民政府封為「奉祀官」的檔案。

1949年,新中國成立,國民政府倒台,「南宗奉祀官」也成了「曇花一現」,而政治風暴山雨欲來。

孔祥楷在衢州讀完了小學和中學,據同窗回憶,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不過,他就讀的「尼山小學」正是南宗後裔所辦,其名源自孔子的出生地「尼山」,在五十年代初期改名「人民小學」,1980年代以後為了紀念孔子、提高衢州的知名度,恢復了「尼山小學」的校名。

1950年代,孔祥楷到西安上大學,學習建築;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河北的礦山,從基層做到礦長,工作了28年。這也是中國政治運動如疾風驟雨的一段時間,孔祥楷在燕山山脈深處安然度過。在「批林批孔」的高潮時,杭州來的紅衛兵曾趕到衢州衝擊孔家的「殘渣餘孽」,而孔祥楷當時正因工傷住在河北唐山的醫院里。

「文革」期間,孔祥楷回衢州探親,看到家廟「亂糟糟的,破破爛爛」,深感「無能為力」。他的高中同窗汪祖模描述過1966年前後衢州孔廟的樣子:「殿堂與東西兩廡布置著‘收租院’的泥塑,四周貼著‘階級鬥爭一抓就靈’的大標語,以及一些‘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的口號。」

孔祥楷曾回憶:「我在家廟附近徘徊,心驚膽戰,生怕造反派知道我是孔子的後裔。但我還是裝作遊客偷偷拍了幾張照片。」他還冒著風險去看望了被劃為「右派分子」的中學老師。但那時能談什麼呢?「好像什麼也沒有談,留下印象最深的,只是茶杯上一直在裊裊飄散的熱氣。」

孔祥楷指揮管弦樂隊演出。 孔氏南宗家廟供圖

1990年代初,時任衢州市委書記郭學煥找到孔祥楷,請他回鄉工作。當時孔祥楷已是瀋陽黃金學院的副院長,那是一個副廳級職務。後來他曾一再強調:「我不是借先祖之光回來戴官帽的。如果說官帽,我自己也是戴著官帽回來的。」

不久,孔祥楷調回衢州,任市委統戰部部長、政協副主席;後到孔氏南宗家廟任職。他在南宗家廟接待過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汪道涵,最喜歡講的一段軼事是這樣的:汪老問及「奉祀官」收入,孔祥楷答月俸430塊大洋,但從未見過這筆錢,並戲言請汪老問問辜振甫先生:「能否把我的薪水要回來?」

孔祥楷和海峽兩岸關係協會會長汪道涵(資料圖)

2002年,衢州市委書記向孔祥楷提出在孔廟恢復祭祀典禮,表示「社會各界對此事也有要求」。恢復祭孔於是提上議程,孔祥楷一手設計了不同於曲阜和台北的儀式風格:倡導「當代人祭祀」的理念,著現代服裝。2004年孔子誕辰2555周年的祭孔典禮前夜,孔廟舉行大型紀念晚會,共九十分鐘、兩項內容,分別是孔祥楷編排導演的話劇《大宗南渡》,和他親自指揮的大合唱《東南闕里》,著名導演謝晉應邀前來擔任藝術顧問。

此後每年9月28日的祭孔大典成為衢州城的一件大事,省市主管、各界代表悉數出席,紀念晚會也成了慣例。

孔祥楷坦陳,當時也遇到一些前所未有的問題:「市委書記要不要參加,站在哪里?」「女同志能不能參加?」「類似這樣想不到的問題會突然放在我的面前。」

但最根本的問題可能是,如何看待他的祖先——孔子。

大成殿孔子像前原本有一塊牌位,寫著「大成至聖先師之神位」,製作簡陋,是「文革」後匆忙重做的。孔祥楷到任孔廟後,用紅木重做了一塊。可是上面寫什麼字,始終沒有想妥當,一段時間內都是「無字牌位」。

「我總以為應該還孔夫子一個中國教師先祖的身份,不應該有一個‘神’字。」 孔祥楷在回憶文章中寫道。

臨近祭祀典禮時,孔祥楷決定在牌位上刻‘大成至聖先師之位’八個字。「有明白人在拜謁時發現牌位上那個‘神’字沒有了,大家都認為這是對的。為什麼?這也是今天社會對孔夫子的一種認識,孔夫子是人,是老師,是思想家,不是‘神’。」

2018年衢州孔廟祭孔大典

除了祭祀典禮之外,孔祥楷和南宗孔廟承擔了在中小學推廣《論語》的工作。「小學生學《論語》講故事」和「初中生學《論語》演講」、「高中生《論語》辯論賽」均由孔氏南宗家廟發起,並承擔組織工作。從2005年開始,孔府的場地用於開辦少兒讀經班。

孔祥楷在衢州是「永不退休的公務員」,這是衢州市政府給他的特殊待遇。最近,八十歲的孔祥楷還在忙著與孔子學院的合作事宜,孔氏南宗家廟將建立孔子學院研修中心和孔子學院師資的儒家文化體驗基地。

衢州的孔氏南宗家廟和孔氏南宗傳人,已不單純是衢州的城市名片、統一戰線上的特殊角色、或是儒學復興的文化基地;所有因素疊加在一起,遠遠超過了孔子本身所承載的文化意義。

溝溪村:一個孔姓村莊的身份追尋

孔氏南宗遍布江南。孔氏南渡以後,由於為官、謀生等不同原因寓居各地,形成了遍布南方各省的眾多支派。在這些地方有修譜、祭祀等宗族活動,也有一些代表性的孔氏祠廟。

在衢州市區周邊,有不少孔姓聚居的村莊,溝溪村就是其中一個。

當我來到溝溪村時,視線一下就被村口的巨幅孔子畫像以及周邊商店的招牌牢牢抓住。這些粉刷一新的招牌使用了《論語》中的經典章句,如一家飯店門口寫著「三月不知肉味」,而小賣部門口寫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溝溪村建築上的儒家文化壁畫

超市與《論語》:「德不孤必有鄰」

村中心廣場豎起了醒目的孔子雕像,牆上的農民畫也以宣傳儒家思想為主題。在這些農民畫中,儒家文化被視為追求美好和諧社會的途徑。這些設施都是近年新建的,作為溝溪村的「特色文化」得到了充分的官方支持。

村里的孔子雕像

據村民介紹,溝溪村有60%的村民姓孔,據稱是孔氏南宗的支系後裔。他們的祖上在清朝年間遷到溝溪定居繁衍,1940 年代曾有計劃修撰家譜,但是遇到戰爭,辛苦搜集的資料毀在戰火中。此後時局多變,一直沒有機會。直到1999 年,幾位村民終於決定發起族譜編修工作,歷時兩年,三次核定,自費編修了《衢州市南宗溝溪支派孔氏宗譜》。這是一百多年來,溝溪支派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宗譜。

我見到了《衢州市南宗溝溪支派孔氏宗譜》的編纂人之一孔祥雲。孔祥雲出生於1938年,他的爺爺就曾經試圖編寫家譜,但是被戰火所毀。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孔祥雲便和堂弟孔祥駒等幾位族人一起發起族譜編修工作,並且得到了家族嫡長孫孔祥楷的幫助。

孔祥雲和《衢州市南宗溝溪支派孔氏宗譜》

族譜修編完成之後,溝溪村的編纂者和其他支派的族譜編修者一樣,照例往衢州的南宗家廟送去一份,以表敬重宗子之意。在衢州孔廟的藏書樓,我在當地研究者的帶領下看到了這些從各處送來的族譜,當然,還有一部山東出版的《孔子世家譜》。

和古代的家譜不同,《衢州市南宗溝溪支派孔氏宗譜》收錄了家族中的女性。「因為獨生子女的出現,現在把孔氏的女性也收錄了,但外孫就不再寫。」這也是當下民間修譜的普遍現象,可以算是對父系時代傳統的一種更新。

孔祥雲翻到《衢州市南宗溝溪支派孔氏宗譜》的「五十字孔氏輩行」給我看:「全世界的孔子後人都按照‘孔氏輩行’來起名,比如我是‘祥’字輩,我的兒子是‘令’字輩。背不出這五十個字的就不是真正的孔家人。」

我問:「有假的嗎?」

孔祥雲笑著點點頭。他說,去年認識一位按孔氏輩行起名的孔姓朋友,對方告訴他,自己並不是孔子後人,只是其祖上是孔子的學生,為了對孔子表示尊敬,因此家族內起名使用孔氏輩行。

「五十字孔氏輩行」

冒姓的情況在孔氏歷史上確實屢見不鮮。其實,從孔子以降代代相繼的血親聯結歷經千年而不中斷,這本身近乎神話。即便孔氏家族地位特殊、修譜嚴格,在公元10世紀也有過「孔末亂孔」的記載。在這個事件中,家仆殺死主人,冒充孔氏繼承人,後被揭發,據稱是由另一個仆人張媽以自己兒子的性命為代價保護了孔家真正的主人。這位新主人孔仁玉後來被稱作「中興祖」。

族譜記載了這一段故事,但血統意義上的「純正」,已不是通過文字可以考證的。然而,從歷史上曾有三位「衍聖公」並立的局面中,我們也可以理解,血統意義上的「純正」,有時也並非最為緊要。

除去編宗譜,孔祥雲做的另一件大事是從2012年起發起盛大的祭祖活動。祭祖活動在一定程度上模仿了南宗家廟的祭祀,同樣以著當代服裝演奏銅管樂、大合唱的形式進行,主要由村里的小學生進行表演。

溝溪孔氏舉辦祭祖活動的老宅

祭祖在孔祥雲家的老宅「通奉第」舉行,現在這里是「溝溪村孔氏總廳」。老宅破舊,但精美的鬥拱和雕花還在;牆上貼著村民自己用毛筆寫的《論語》章句,下方附有白話譯文。

村民用毛筆手抄的《論語》,下方小字是白話翻譯

「有了祭祖活動,不僅村里孔氏宗親參與,流散在外地的宗親也願意趕回來。」孔祥雲說。和中國絕大多數村莊一樣,溝溪村留守的村民以老人和婦女為主,青壯年都外出打工或者求學,只有在重大節慶時才回到家鄉。

溝溪村的祭祖工作有詳細的分工,孔祥雲負責宗親的報名登記工作。全村凡是考上大學的新生只要來登記,就可以領到紅包,小學新生則可以領到新文具——支持教育,是他們認為最符合祖先思想的做法。

溝溪村建築上刷有《論語》章句

圍繞孔夫子的「文化戰爭」

在過去兩千年中,孔夫子的命運跌宕起伏,時而被捧上高高的神壇,時而又被丟棄到歷史的垃圾箱;時而被視為民族的救世主,時而又是奴性意識的代表。

檢視孔子「封神」的過程,他的地位逐漸攀升,是距離他去世兩百年以後的事。《史記》中的孔子還只是魯國都邑闕里的「本土英雄」,司馬遷大概也不會料到日後孔子的聲望將如日中天。歷史學家顧頡剛曾在一次演講中吐槽:「春秋時的孔子是君子,戰國的孔子是聖人,西漢時的孔子是教主,東漢後的孔子又成了聖人,到現在又快要成君子了。」

在歷史上,孔子和他的思想,的確有過很多「功效」。

公元8世紀,當「外來的」佛教勢力日益抬頭,唐代文學家韓愈寫下氣勢洶洶的《原道》,強調從堯舜、周公到孔子所傳之「道」,捍衛儒教,排斥佛教和道教;到了19世紀末,西方世界對古老中國的衝擊從領土蔓延至文化,康有為在「維新變法」中提出建立「國教」,將孔子塑造為神聖的現代憲制改革先驅,又使孔子成為一個融合中國國粹的思想體系的中心,以對抗基督教與西方帝國的威脅。

在中國的現當代史上,幾乎每一次政治力量的轉變都伴隨著對歷史人物的還原、重新評價和平反。從「打倒孔家店」的五四運動,到強調「禮義廉恥」的新生活運動,從「批林批孔」的「文化大革命」,到改革開放以後的「新儒學復興運動」,二十世紀的每一次運動都要求重述儒家傳統。

美國漢學家戴梅可、魏偉森曾在著作《幻化之龍》中回顧2000年中國歷史變遷中的孔子,寫道:「並不是說所有對孔夫子的利用,都只是機會主義者虛偽的操縱。與此相反,地位崇高的孔夫子在整個中國歷史上的多重形象,證明了他是中國歷史上一切重要事務的符號。」

的確,令人眼花繚亂的政治風雲中,孔子思想被反復應用、不斷解讀。只有一點一以貫之:不論他是腐朽愚昧的代表,還是銳意改革的典型,孔子都被中國的知識分子賦予了非同小可的重要性。而孔子形象的解讀策略,包含了中國人對自身地位的理解,以及希望從中找到的精神依靠。

穿過歲月長河,當下的孔子,正又一次被恢復為中國最重要的文化標誌。孔子在二十世紀遭遇的猛烈批判,這曾是中國文化傳統迷失的象徵;如今,「國學」興盛,孔子和他的思想被再度強調,折射出中國在政治變革和經濟發展後對自身定位的重新理解。而孔子作為一個文化符號在衢州這座浙西小城的起落沉浮,便是這個故事的絕佳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