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客

  西藏,有著燦爛的陽光,潔白的雲朵,純淨的天空,給人力量,令人震撼。還有延綿的雪山,清澈的湖泊,讓人感覺天地竟是如此敞亮。

每到夏秋時節,人們紛紛從四面八方慕名而來,蜂擁而至。然而,寒冷的冬天,上高原的人就出奇地稀少,甚至在一些海拔超過四千米的縣城或是旅遊景點,已是人去房空,一排排、一棟棟房屋大門緊閉,人跡罕至。

可是,越冬的候鳥,就像一群不速之客,在西藏最寒冷的季節到來,在含氧量最少的時候光顧西藏。它們從遙遠的北方飛越千山萬水來到西藏,要在這里度過一個短暫而又漫長的冬天,再回到北方去繁衍生息。

其實,西藏山水間冬天候鳥增多,早在前些年就已覺察,也一次次在不經意間發現黑頸鶴、斑頭雁、黃鴨、赤麻鴨、天鵝、棕頭鷗棲息或飛躍在雅魯藏布江、尼洋河、年楚河畔以及拉薩的宗角祿康、羅布林卡、拉魯濕地,林周縣城附近的小河潭上。它們戲水、覓食、追逐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山川、河流美如畫卷,人鳥相依,形影相隨,何樂而不為。

近半個月來,因為工作,辦公地點臨時由城北轉移到了城南,依偎在拉薩河邊上,倒是個看水觀鳥的好去處。沒住上幾天,就在深夜里聽到窗外「呱……呱……呱」「哇……哇……哇」不停的叫聲,這樣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是固定在夜間十一點半鐘至凌晨一點鐘左右,超出這個時間,似乎天空和大地都是一片寂靜。

人們都知道,這是候鳥遷徙而來的歡呼聲,它們從遙遠的地方飛翔過來,找到了一塊適合自己棲息越冬的純淨土地,值得高興,值得慶幸。

對於這些夜飛的候鳥來說,或許,深夜里從城市上空掠過,更讓它們感到飛行的安全與無憂無慮,同時也能感受到城市燈火輝煌的新奇和別致。

有誰知道鳥的世界?有誰了解鳥的習性?我把這些候鳥成群結隊在黑暗中展翅高飛發出的聲音視為歡呼聲、哀嘆聲、尋找伴侶的乞求聲、累並快樂著的釋放聲、飛行過程中的招呼聲、一旦翱翔天空就會發出的嚎叫聲……其實,我心里也沒底。有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鳥聲還是鳥語?相信,人們對未知世界的好奇心一時難以了卻。

鳥是生靈,不言而喻。鳥能給人們帶來喜訊,讓人大飽眼福,為生活增添樂趣。尤其是它們在空中自由飛翔,翩翩起舞的身影,會讓人遐思邇想。

冬日的拉薩艷陽高照,觀看候鳥、抓拍候鳥、感受候鳥與人和諧相處的壯觀場面,無疑是當下一些人尋找生活情趣、熱愛大自然、面對天地吶喊的時尚追求。

夜深人靜,月色朦朧,到底有多少人已進入夢鄉,還有多少人心事重重,難以入眠,我不得而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若明若暗從窗外飄來節奏分明的婉轉曲,這曲調似從頭頂上飛過,又像是在窗前流淌,時而歡快,時而嘶鳴,有些擁擠,有些柔和。遼闊的星空,嘹亮的聲音由遠而近,在人的身邊稍作停留而又漸漸遠去,這麼美妙的夜晚,多麼惹人心醉。

有人懼怕黑夜,擔心黑夜深不可測。我卻喜歡黑夜,喜歡黑夜靜靜的意境,大地沉睡,月明星稀,獨行為快。於是,一個鯉魚打挺的動作從床上彈起來,迅速穿上衣服,披上大衣,匆忙下樓走出院子,站在那條小河邊上仰望星空,搜尋北來南往的候鳥。只見一撥撥、一群群黑壓壓的飛鳥在天空自由翱翔,它們飛得並不高,或許它們之中,就有曾經飛躍珠穆朗瑪峰的高原神鳥,關山重重,河流道道,它們不怕路程遙遠,不怕迷失方向,年復一年,飛來飛去。雲里霧里,蒼茫一片,在靜靜的拉薩城郊奏響夜鳴曲。此時,若有詩人在,夜色彌漫,悠悠蕩蕩,飄灑脫俗,定是藏不住詩人的秘密,藏不住詩人內心的喜悅。

當然,西藏的白天里,人們也能看到候鳥人字形、縱隊形、一字型的飛行狀態,偶爾也會聽到飛鳥暢遊天空發出的叫聲。但是,畢竟人心浮躁,人聲鼎沸,很快就被大地上繁雜的噪聲湮滅。白天,能有幾個人去追逐飛鳥的行蹤?能有幾個人去聆聽飛鳥的歌聲?漆黑夜里寸步難行,只能用心去感受候鳥飛過上空的風采,用情去領略候鳥自由飛翔的樂趣。唯有深夜候鳥發出的響聲最撩人,唯有深夜候鳥撒下的歌聲最動聽。

黑夜里,沒有花香,卻有鳥語,怎能不讓人思緒萬千,浮想聯翩……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美好的東西總是短暫的,該來的都來了,要走的留也留不住。就那麼一兩個星期的時間過去後,無論夜有多麼寧靜、多麼深邃,再也聽不到候鳥飛越高山發出的響聲,再也看不到候鳥夜間飛行的隊伍劃過天空的一道道痕跡。

候鳥已在高原安營紮寨,何須飛來飛去,尋尋覓覓。難怪如今的夜空平靜如水。

我在想,候鳥隨心所欲地在空中飛翔,它們的飛行姿態出奇地一致、壯觀,它們發出的響聲規律可循,韻律分明。領頭的就是風向標,始終牢牢掌控前進的定力,伴隨的絕不越位,始終圍繞中心,緊緊跟從。看得出來,它們時而驚喜時而沮喪,時而歡呼時而聽令而動,累了就找個安全的荒野地帶休息、覓食,休息好了繼續探尋越冬棲息地。不管飛行多長時間,無論飛行多麼遙遠的距離,它們都保持平穩的態勢,就像文藝大師豐子愷說的那樣「不亂於心,不困於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如此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