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對話喇培康:還原始自中影的這場《流浪地球》征途

盡管中影和主創在籌備期做了足夠的預期和功課,但難度仍超出想像。喇培康介紹,該片第一階段拍攝原計劃90天,最後關機的時候實際是125天。

作者 | 查沁君

編輯 | 申學舟

設計 | 張鵬飛

春節六天,被郭帆導演親切地稱為「小破球」的《流浪地球》斬獲20億票房,貓眼當前該片預測票房仍維持在50億以上。對比去年《紅海行動》在春節檔的逆襲,「小破球」在年初二便以傲人的口碑開始了強勁的逆風翻盤之路,年初四即登頂檔期冠軍。

作為《流浪地球》第一出品方,中影股份(下稱「中影」)開發並主導了整個項目,直到融資後才有了合作者們一起推動「小破球」越滾越大,直到今天。不斷探索科幻片這一新類型,是這家具有數十年歷史的國有電影企業所作出的有關中國電影的創新、拓展。

早在《三體》獲得雨果獎之前的三年,中影就注意到了劉慈欣和他的科幻小說。彼時,中國電影正在逼近200億年度票房大關,好萊塢動輒2億美元制片成本的科幻電影門檻,對於當時單片票房剛剛超過10億元的中國電影來說,幾乎是癡人說夢。

「科幻這一類型是由好萊塢所開創,中國電影要在這一類型上開拓、創新,難度首先就在劇本上。在劇本創作上,必須自成一格,有中國創作者所建構的獨特‘世界觀’以及中國土壤所孕育的價值觀。」中影股份董事長喇培康在接受《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獨家專訪時表示。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與中影股份董事長喇培康

2014年,中影在儲備《流浪地球》《微紀元》《超新星紀元》三部劉慈欣的科幻小說的基礎上,欲率先開發《流浪地球》。原因在於,其一,它的故事性相對較弱,給電影改編提供了較大空間;其二,「帶著地球流浪」的概念是西方科幻中從未有過的,也是打動中影的地方,喇培康告訴《三聲》,「把地球當成一個飛船,用上萬台發動機推著地球走,這個觀念美國人沒有,只有中國人才能想出這樣的點子。因為中國人天然的家國情懷,故土難離。」

《流浪地球》從無到有的孵化過程里,有過無數次的艱難決定,在沒有成功之前,這些決定其實都是「豪賭」。

中影為該項目曾兩次「破例」。2016年5月,在只有人物小傳、故事梗概以及兩套PPT的基礎上,郭帆和龔格爾在中影的「綠燈會」上講述了他們的改編思路和故事情節脈絡,「綠燈會」的全體成員都被打動,全票通過,在沒有完整劇本的前提下決定投產。

第二次「破例」是對項目製作預算的追加。實際上,《流浪地球》從第一階段的拍攝就面臨超支超期的挑戰,盡管中影和主創在籌備期做了足夠的預期和功課,但難度仍超出想像。喇培康介紹,該片第一階段拍攝原計劃90天,最後關機的時候實際是125天。

中影股份董事長喇培康與主創團隊

「現在回過頭來我們要特別感謝三個人,一個是劉慈欣,一個是郭帆,還有一個是吳京。是這三個人支撐起了這部影片的巨大成功。」喇培康表示。

某種程度上,《流浪地球》和去年的《紅海行動》存在一種共性,即都是在春節檔上映的非喜劇片,並且形成「破圈」式的口碑與票房雙贏的局面。對此,喇培康認為,這是中國電影市場向前推進的一種表現。

在傳統電影人固定的思維概念中,春節檔就應該放喜劇、動畫片等合家歡類型的影片,現在看來,這種思維已經被打破。「觀眾越來越成熟,他們並不滿足於合家歡,只要是好菜我就吃,誰說春節一定要吃餃子?吃包子行不行?只要包子比餃子好吃,我就可以吃包子。」

以下是《三聲》(微信公眾號ID:tosansheng)與中影股份董事長喇培康的部分對話整理:

選擇:與《流浪地球》、郭帆一拍即合

三聲:《流浪地球》這個項目最初是怎麼啟動?

喇培康:2012年,中影買下劉慈欣《流浪地球》、《微紀元》和《超新星紀元》這三部小說的電影改編權。之所以先拍《流浪地球》,一是因為它在這三本小說里故事性相對弱一些,這就意味著它在改編成電影時,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二是,這部小說的理念是前所未有的。太陽即將毀滅,地球上的人類決定帶著整個地球「移民」至其他星系。這個概念正好與2012年黨的十八大上,習總書記在報告當中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概念相契合。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都是一體的。

《流浪地球》概念設計圖

三聲:郭帆之前並沒有執導科幻片的經驗,代表作也是《同桌的你》這樣的青春片,中影為什麼會選擇他擔任導演?

喇培康:我們對郭帆的選擇,確實是一拍即合。第一次郭帆來中影談《流浪地球》的時候,他對做中國的科幻電影的難度設想和創作關鍵都與我們不謀而合,這種創作上的意見相投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我們也給郭帆留了一個功課,要求他快速地拿出《流浪地球》的「世界觀」。中影對科幻電影的準備由來已久,我們知道「世界觀」是一部科幻電影創作的關鍵基礎。

很快,郭帆就拿出了《流浪地球》的世界觀,我們看得出以郭帆為代表的團隊對這件事情的投入、激情,這個項目未來會非常艱難,中影和《流浪地球》需要這些精神力去一步一步向前。因此,我們最終選擇了郭帆和他的團隊,選擇了年輕導演去一起探索全新的中國電影類型。中影股份一直以來就非常重視扶植青年導演,這些曾經的年輕導演現在很多也已經成為如今行業的中堅力量。

三聲:另一個重要的投資方北京文化是什麼機緣參與到這個項目的?

喇培康:當時是在籌備期,劇本我們已經開發完了,籌備期的大部分工作我們都已經完成,但我們不可能單獨來投資,風險太大,必須要找到合作方。雖然這幾個億中影不是沒有,但是行業上沒這麼做的,就連美國大公司也沒這麼做的。

融資的過程中,因為郭帆的工作室是北京文化投資的,所以郭帆就跟我們推薦了北京文化,我們跟北京文化也談得非常好,於是也就很愉快地談成了合作。這一路走來,我們合作得很愉快,結果也證明我們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相信:「郭帆的照片一定會掛到這面牆上」

三聲:定下郭帆之後,中影帶著郭帆跟龔格爾去國外考察並洽談合作,您能還原一下這趟行程嗎?

喇培康:那趟行程主要是去跟美國的頂級特效公司「工業光魔」接洽。不比不知道,我們跟人家的距離還是比較大的。

那天是郭帆和龔格爾直接用英語給他們講了《流浪地球》這個故事,美國人很欣賞這個創意。把地球當成一個「飛船」,用上萬台發動機推著地球走,這個想法在他們聽來前所未有,只有中國人才能想出這樣的點子,他們還激動於帶著地球飛離太陽系是前所未有的一個科幻想像,他們當時已經預想到了這一「中國想像」背後的視效創作同樣會是前所未有的,這也給了我們很大的信心。

我的同事回來告訴我,當時他在「工業光魔」公司的導演照片牆前對「工業光魔」CEO笑稱,「如果你們能跟我們合作,郭帆的照片一定會掛到這面牆上。」

《流浪地球》導演郭帆、原著作者劉慈欣

當然,後來我們算了下,如果讓「工業光魔」來做這個特效,成本太高了,最開始我們有4000多個特效鏡頭,按照他們的價格那片子的總制片成本至少要兩億美金。我們確實很難承受這個預算,倒不是說沒錢,關鍵是要考慮回收成本的問題。

就目前中國本土的市場規模來看,很難回收十億人民幣的投資。美國大片它敢這麼投,是因為它面向的是全球市場。但中國電影目前主要還是集中在本土,海外市場只占很小一部分而已。當然這部片子例外,最近在美國、加拿大也火爆得不得了,一票難求。

三聲:您認為錢對於《流浪地球》來說,重要程度排在第幾?

喇培康:現在這部片子票房大賣了,所以大家覺得錢不重要。但其實錢還是蠻重要的。如果沒有錢,沒有大量資金的投入,也不可能拍成目前這樣。這部片子拍的過程中一直在面對超支的挑戰。我們也是破天荒地為《流浪地球》開了第二次「綠燈會」,就是關於超支。其實當時我們因為合作的關係,已經可以不用再承擔超支,但還是與合作方一起追加了預算,再一次全票通過,舉中影之力保障項目最終完成製作。

支持:7條院線,28%的銀幕份額,力撐首日排片

三聲:這次在發行上,中影做了哪些工作?

喇培康:去年年初,我們就已經啟動發行工作。去年12月份和今年1月,連續做了13個城市的路演。全國性的看片會有兩次,分別在長沙和青島,參與看片會的人都是全國院線經理和影投公司經理。這意味著整個中國電影發行放映行業的人,都知道有《流浪地球》了。

但是,是不是適合春節檔,他們沒有把握。再加上今年的春節檔,有寧浩,有韓寒,他們的知名度都比郭帆高得多。而且這個片子是一個科幻題材,以前沒有成功的案例,大家沒有把握。從影院的角度,他們肯定寧可放一部保險的片子,也不願意放《流浪地球》,因為風險大。

這種心理無法改變,我從來沒有抱怨這些人,這是他們的權利。所以必須讓事實說話,要讓影片的口碑說話。春節之前,我們是唯一敢於大規模地組織放映的,因為我們確信這部影片會產生好口碑。在口碑形成之前,我們必須要做好我們的工作,比如首日排片,我們調動了中影旗下控股參股的7條院線,我們的總銀幕數占市場份額28%,力撐首日排片,這也是我們能夠第二天就開始反彈的關鍵。

《流浪地球》場景細節解讀

三聲:《流浪地球》在貓眼上的預測票房超過50億,中影原來的預期是什麼樣的?

喇培康:我們剛看完的時候,都覺得這部片子應該在20億以上。因為之前沒有參照物,這畢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硬科幻,但在春節檔,不是喜劇,情況並不樂觀,從大年初一第一天11%的排片份額就可以看出來。

我當時在內部就說過,大年初三會反轉。結果大年初一晚上就開始有變化了,初二(單日票房)變到第二位,初三就第一了,初四總票房第一。這個市場確實還是口碑為王,不管是什麼類型題材,戰爭片也好,科幻片也好,只要質量好,製作精良,內容貼合觀眾,它的口碑自然就好。只要有口碑,它基本就形成一種碾壓式的(上升)趨勢。

三聲:《流浪地球》跟去年春節檔逆襲的《紅海行動》有共性嗎?

喇培康:我覺得是有共性的。在傳統電影人固定的思維概念中,春節檔就應該放喜劇、動畫片等合家歡類型的影片,現在看來,這種思維已經被打破。這也是中國電影市場向前推進的一種表現。觀眾越來越成熟,他們並不滿足於合家歡,只要是好菜我就吃,誰說春節一定要吃餃子?吃包子行不行?只要包子比餃子好吃,我就可以吃包子。

三聲:面對隨時有可能逆襲的電影黑馬以及捉摸不定的市場,投資人似乎變得被動,您是如何看待這一現象的?

喇培康:電影和其他行業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電影風險非常大,變化速度快,很殘酷。一般的投資人把握不了,就是跟著走,靠運氣。非專業投資者和好多電影公司都是曇花一現,因為它投資一部片子賠了,沒錢了,然後不做了。判斷一家電影公司是否專業,你可以先看它存在了多少年,如果超過十年還沒倒閉,說明比較專業,如果超過二十年,值得尊重。像中影這樣已經有五六十年歷史的公司,那關於電影的一切都知道了。

《流浪地球》這個項目從開發到籌備到拍攝到後期到上映,每個環節中影的制片管理流程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這些嚴格的程序設計並不是給項目製造麻煩,而是給項目降低風險、給項目把每一步踏穩踩實。劇本論證、世界觀審定、視效預覽審看、預算審核、開關機計劃審核、樣片審看、粗剪審看、剪輯版審看、內容審看、技術審看等等這些環節中影股份在每一步都給予了項目最大的支持和幫助,推動項目直至完成。

未來:與美國相比,我們正在迎頭趕上

三聲:這部電影能夠誕生,您最想感謝的人有哪些?

喇培康:現在回過頭來,我們特別感謝三個人。一個是作者劉慈欣,他提供了宏大的背景和設定、與眾不同的故事內容,這是影片成功的一個基礎。

第二個要感謝郭帆。年輕、有朝氣,虛心學習,不排斥任何新想法、新技術、新創意和別人給他的建議。四年時間,耐得住寂寞,經受得了這種艱苦,承受得住這種壓力。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這不是普通人能堅持下來的。就算這部影片不成功,郭帆也必將通過這部影片,成為中國電影史上一個偉大的導演。

我再說個後期製作的細節,郭帆在後期製作的過程里實際上擔當了一個後期視效總負責人的工作,他親自面對所有的視效製作公司提交的成果,去協調,去管理,去卡著最好的標準爭分奪秒又精益求精,所以我說《流浪地球》之後,一定要讓郭帆好好放假半年再工作。

第三個是吳京。是吳京巨大的影響力、號召力,才讓這部影片有這麼多人關注,所以我特別感謝吳京,沒有關注度,要想做到大年初一11.4%的排片是不可能的,5%都不一定有。

《流浪地球》工作劇照:吳京穿戴宇航服

三聲:《流浪地球》之後,今年市場還會有幾部科幻電影上映,大家說2019年將是「中國科幻電影元年」,您怎麼看?

喇培康:說得沒錯,但是不精準,應該說是硬科幻電影元年。因為以前也有過比如《珊瑚島上的死光》這樣的科幻片。《流浪地球》的出現,是因為我們具備了生產硬科幻電影的能力,一是資金能力,二是技術能力。今年中影還有兩部科幻片,《上海堡壘》和《希望島》,應該說《流浪地球》開了個好頭。

三聲:國產電影從去年開始經歷所謂的「影視寒冬」。您怎麼看?

喇培康:「影視寒冬」這種說法,我基本不能認可。只能說中國電影正在去泡沫,前幾年的票補和不規範的行為特別多,現在隨著電影市場逐漸規範,那些想濫竽充數的人,也沒有混的空間了,所以他們就撤資了。留在這個行業里面的都是最優秀且有情懷的公司,你只要靜下心來,勝不驕敗不餒,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做,沒有不會成功的。

《流浪地球》已被觀眾認可,這是一部有著「中國心」的科幻電影,這也是對中影股份在這個項目開發伊始所確立的觀念和決心的一種認可。中影股份一直以來的創作宗旨就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堅持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創作精品、生產精品,今天看各方的評價,我們相信《流浪地球》真正稱得上是思想精深、藝術精湛、製作精良相統一的一部中國電影佳作。盡管該片是講的未來,但不管是劉培強、劉啟,還是韓子昂、韓朵朵、王磊等等這些英雄人物的創作,都是一次了不起的當代書寫。

三聲:在「引進來」和「走出去」這兩件事上,中影是怎麼做的?

喇培康:我們一直在推動中國電影「走出去」,這麼多年做了很多工作。但是中國電影「走出去」存在一個難度,就是中西方文化差異。好在這次《流浪地球》呈現的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以海外放映不錯。

隨著中國跟國際接軌越來越緊密,「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理念,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國家所接受,再加上中國電影產業水平、工業化程度不斷提高,我想中國電影「走出去」是早晚的事情。

同時,在推動電影「走出去」方面,我們也應該向美國學習。美國電影也是經過一百多年的努力才有今天的成績。但這次《流浪地球》在技術、創意方面,證明了我們正在迎頭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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