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令與切裡科夫之爭:誰真正是白令海峽的「發現者」


摘要:無論質疑者如何高抬切裡科夫,但畢竟維圖斯·白令是彼得大帝親自推薦的才幹、承認的「丹麥籍俄國人」,是葉卡捷琳娜一世和安娜·伊萬諾夫娜兩位女皇有《上諭》核準的第一、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的隊長;畢竟由於維圖斯·白令的兩次堪察加考察才開始了以後持續數十年的更大規模的北冰洋和太平洋的「考察」。

作者:聞一

維圖斯·白令所率領的第一次堪察加考察隊就應該是去執行這樣的任務的。白令的這次考察雖然持續了5年的時間,但是沿太平洋岸的海上探險考察只有一個半月的時間,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籌備物資、準備用品和由彼得堡去堪察加的約10000公里的路上了。而最終的結果是考察隊在大霧彌漫中返航,白令的結論是:他只看到了兇險的海浪,沒有見到陸地的痕跡。1729年8月,白令下令返航。白令回到彼得堡後向海軍部和參政院報告了這次考察的結果並附了一份考察地圖。

海軍部和參政院的大臣們發現了圖上的問題:白令在這份圖上所標的亞洲和美洲之間的海峽的位置與已經問世的舊地圖上是相同的。於是,這些大臣懷疑白令發現亞洲和美洲之間的海峽是假的。但是,這些大臣是絕頂聰明的,他們知道只要在那邊的海洋上(盡管大霧彌漫,冰封蒼穹)升起了俄國海軍的「安德烈耶夫旗」就行了,因為這面海軍軍旗是彼得一世親自設計並規定為俄國海軍的正式軍旗的,只要這面軍旗飄揚到哪裡,哪裡就是俄羅斯帝國的疆土了。對於他們來說,安德烈耶夫旗在太平洋上升起,就意味著俄羅斯將是一個真正的海上強國了。至於是不是確定了「亞洲在何處與歐洲相連」,考察隊是否到達了「歐洲的某個城市」,對於這些陷於爭權奪利中的大臣們來說,並不是當務之急。

俄國海軍的安德烈耶夫旗

白令的第一次堪察加考察應該是草草收場的,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是沒有完成彼得的指令的。其主要原因可以歸納為幾點:一是,在這期間,俄國換了兩代沙皇(葉卡捷琳娜一世和彼得二世),君主或無能,疏於政務,或年幼,大權旁落,帝國的大船在風浪中左右搖擺著前行,無論是君主還是大臣,都沒有更多的精力來關注考察隊的事。二是,饑荒、瘟疫、暴動使俄羅斯帝國遭受了嚴重的經濟衰退,社會動蕩不安,彼得一世親自培養起來的禁衛軍成了政權變幻莫測、掌權者詭異更迭的核心力量。三是,主持這項大事的海軍元帥阿普拉克辛和緬希科夫這樣的「彼得家的子弟」,先後退出了帝國的政治舞台,或亡故,或被流放他鄉。

1730年1月,俄國的新君主安娜·伊萬諾夫娜登基。這是羅曼諾夫王朝歷史上的第二位女沙皇。這位新君是俄國舊貴族與德意志新貴激烈的權力之爭的結果。她的上台標誌著俄國最高權力層中德意志勢力的激增和影響的擴大,俄羅斯帝國的權力實際上操縱在了安娜的寵臣、德意志新貴彼隆的手中。還不僅在政治上,在文化科學領域中,德意志的勢力和影響同樣成為主宰的力量:俄國科學院不接受俄國人,俄國古老貴族的後裔紛紛模仿外國的東西,講德語法語,對俄語嗤之以鼻。在彼隆的操縱下,安娜全方位地恢復了彼得一世的四方收集土地、擴大疆土的政策。俄羅斯帝國的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組建的。

安娜·伊萬諾夫娜女皇的畫像

1732年4月17日,女皇安娜·伊萬諾夫娜給參政院下達了再次組建堪察加考察隊的《上諭》,參政院當即指派上尉隊長維圖斯·白令統領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仍然選定維圖斯·白令為考察隊隊長顯然與寵臣彼隆有關。除了那種科學上的「地理大發現」,更令彼隆念念不忘的是,他要將已經實際操縱的俄國權力繼續擴大,並通過新土地的收集來增加他在整個歐洲的權勢。所以,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無論在人力上還是資源上,都是第一次考察隊難以企及的。考察隊的具體組織工作交由在海軍部和科學院任委員的著名地理學家伊萬·基裡洛夫負責。全隊的人數達到了600人之眾,組建了7支分隊,每個分隊中都包括自然科學家,地理學家,歷史學家。

參政院根據《上諭》下達給考察隊的任務是:1、對亞洲大陸的北岸進行勘察;2、對開發不夠的西伯利亞的廣大土地加以研究;3、證實沿北冰洋航路的存在;4、航行至美洲的西北海岸、日本,進行地圖測繪,以及為俄羅斯帝國收集新土地。如果把這幾項任務轉成更明確的語言,那就是俄羅斯帝國政府希望通過此次考察找出三條道路和制定一幅地圖:由堪察加通往美洲之路,由鄂霍茨克通往日本之路,由鄂畢河通往勒拿河之路,把從白海至鄂霍茨克海的新土地作為俄羅斯帝國的國界繪制成地圖。同年9月,任命了白令的副手阿列克謝·切裡科夫,此人也是第一次考察隊的副手。

女皇安娜·伊萬諾夫娜組建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的《上諭》影印件照片

1737年秋,考察隊到了鄂霍茨克,在那裡造了3年的船——「聖徒彼得號」和「聖徒保羅號」。兩船於1740年10月下水,1741年6月初,白令才統領「聖徒彼得號」,切裡科夫統領「聖徒保羅號」出發,駛向美洲海岸。月底,白令的船只駛過了阿拉斯加海峽中部的水區。又三周後,「聖徒彼得號」和「聖徒保羅號」的船員都看到了美洲土地上的「聖伊利亞山」的高聳的山脊。「聖徒保羅號」先到達此地,「聖彼得號」後到,兩船僅僅相隔一天的時間。

事實上,堪察加兩艘船上的考察隊員都未能登上阿拉斯加的土地,他們僅僅是從船上遠遠地看到了,證實了連接亞洲和美洲大陸海峽的存在。在太平洋的濃霧和風暴中,白令和切裡科夫的船只失散。白令的「聖徒彼得號」在大霧中迷航,折向了北方。由於缺水和食品,「聖彼得號」上的不少考察隊成員得了壞血症,白令下令返航。1741年11月4日,「聖彼得號」被暴風卷至一個不知名的島嶼(即後來為紀念白令的科曼多爾島),船只被撞碎,白令和尚存的船員登上了這塊陸地。12月8日,白令死於此島,這位丹麥人時年60歲。幸存下來的船員於1742年9月初回到了堪察加的阿瓦恰灣南端。

畫家筆下的《聖徒保羅號》

切裡科夫的「聖徒保羅號」卻一直東北而上,最終到達了阿拉斯加的沿岸,這是1741年7月15日。切裡科夫在這一天的航海日志中這樣寫:「午夜2時,我們看見了我們前面的土地,上面山脈高聳,這時天還沒有怎麼亮,因此我們的航向有些偏。到3時,可以清楚地看清這塊土地了,無論是地點,位置,還是經緯度,我們斷定它就是真正的美洲了;午夜3時整,緯度55度21分……」10月,切裡科夫回到了阿瓦恰灣南端(為紀念「聖徒彼得號」和「聖徒保羅號」,此南端之角後建港並改名為「彼得羅巴夫羅夫斯克」)。切裡科夫在呈交給海軍部的報告中也是這樣寫的:「在北緯55度36分,我們獲得了一塊土地,毫無疑問,我們確定這是美洲的一部分。」

阿列克謝·切裡科夫畫像

1743年俄羅斯帝國參政院正式停止了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的活動。而此時,女皇安娜已於1740年10月去世。從1740年到1762年的22年中,經歷三代沙皇,羅曼諾夫王朝依然是孩子和女人的天下,寵臣操縱著國家大權,但彼得一世遺傳下來的全方位收集新土地的方略沒有發生變化,只不過收集的對象集中指向了太平洋和北冰洋。這是後話,讓我們暫時還是回到白令的話題上來。

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是一支人多馬壯、財力雄厚、科學力量強的考察隊,一些史學家將它稱之為「俄國歷史上最貴的考察隊」。在時間上說,第二次考察隊的活動延續了將近12年,但實際上大部分時間是在做準備工作:調撥和募集資金,造船、匯集物資,集訓人員,解決從彼得堡、莫斯科至遙遠的堪察加的道路運輸問題,真正的海上尋覓和堪察只有半年多的時間,而在阿拉斯加岸邊經過、停留的時間,也就是10個小時左右。所以,有人形容說:「準備工作持續了10年,而辦正事總共只花了10小時」。但是,這10個小時畢竟給俄羅斯帝國帶來了政治上的、經濟上巨大的利益,強化、升華了俄羅斯的國家地位和民族的精神。

史達林曾經評述過彼得一世時期的「德意志化」:「彼得大帝也是一個偉大的君主,但他對外國人過分縱容,國門開得過大,聽任外來影響向國內滲透,聽任俄國德意志化。」白令的兩次率領堪察加考察隊的活動正是這個「德意志化」的頂峰時期,所以他的葬身荒島和他的輝煌經歷一樣,最後都消融於野草、波濤和寂靜無聲之中。直到1778年情況才發生了變化。這一年的10月2日,著名的英國航海家詹姆斯·庫克在第三次探險途中來到了阿留申群島,在那裡的俄國工廠主們讓他觀看了根據白令考察隊編制的地圖,上面有一系列庫克不知道名稱的島嶼和詳細的資料。庫克大為驚訝和感嘆,隨即給自己描繪了一份。在他描繪的這份地圖上,庫克把亞洲和美洲間的這個海峽稱之為「白令海峽」,把海峽南的海稱為「白令海」!

現在,在俄羅斯,白令的兩次率領堪察加考察隊的活動和「白令海峽」、「白令海」這些名稱,都受到了日益頻繁的質疑。質疑之一是說,在兩次對堪察加的考察中,起重大作用的不是白令及其另外一名丹麥助手,而是俄國人阿列克謝·切裡科夫。是這個切裡科夫在第一次航海探險中提出了正確的海上路線,但被白令否決,致使考察無果而終,而在第二次航海中,切裡科夫的「聖保羅號」堅持了正確的航向,早於白令發現了阿拉斯加的土地和高山。因此,亞洲和美洲是否相連問題的解決是切裡科夫完成的。更重要的是,切裡科夫於1742年5-8月再次去美洲沿岸考察,進一步弄清了在第一和第二次堪察加考察時因大霧未能看清的一些島嶼的情況。

根據他帶回來的資料(包括「聖徒保羅號航海圖」)所編制的地圖:堪察加東海岸圖,《俄羅斯帝國總圖:北冰洋附近的北部海岸,東方海洋附近的東部海岸及通過航行美洲西部海岸和日本諸島重新發現的土地》,這些都是俄國地理學的珍貴財富。有俄羅斯人這樣說:「兩次堪察加考察隊的許多參加者的名字不僅應該在海圖上,而且應該在後代人的高尚記憶裡永存。相信在享有最高榮譽的俄羅斯哥倫布之一的阿列克謝·伊裡伊奇·切裡科夫的故鄉——圖拉,樹立無愧於他的紀念碑的時刻一定會到來」。

1981年白令誕辰300周年時蘇聯發行的紀念郵票

質疑之二是說,白令雖然在俄國海軍中服務38年,在堪察加的探險中度過近16年的歲月,但他畢竟是丹麥人,不是全心全意為俄國利益效勞的,他有他自己的打算——終身尋求回歸他曾經服役過的東印度公司,所以他在第一次考察中是在尋找通往東印度的道路,而不是去完成彼得的囑托——尋找亞洲和美洲的連接之處。當他看到阿拉斯加一邊高聳的山脈時,驚嘆的是:「不!這不是東印度!」白令也並不是為了俄國的利益而大公無私,他和他的一些隊員搶劫財物,偷盜國庫,把考察之用的物資、馬匹據為己有,甚至將考察得來的資料和珍貴文物偷運到歐洲市場上去。指責者同時指出,阿列克謝·切裡科夫是這一時期的堪察加考察隊中唯一誠實、乾淨、全身心為俄國利益效勞的人。

畫幅:白令在船上詢問土著居民

質疑之三是說,堪察加考察隊「發現」的一系列島嶼原本是有俄國名稱的,比如楚科奇海,比如聖拉夫連季島,霧島以及阿留申群島上的聖菲奧多爾島等。但其中的不少島嶼和海的名稱後來都改成了歐洲的名稱,比如,楚科奇海改成了白令海,聖費奧多爾島改成了阿圖島。隨著對白令發現以及白令海峽等名稱的質疑,在俄羅斯,對世界地圖上一系列地名的質疑就逐漸發展成了一股強大的社會輿論。有人說,黑海本來叫「俄國海」,波羅的海本來叫「瓦良格海」,巴倫支海本來叫「斯圖焦海」,裡海本來叫「赫瓦倫海」,亞速海本來叫「蘇羅日海」等等。

這種種質疑的一個基本目的,是要恢復這些地名的「俄國名稱」,來彰顯這些島,這些海,這些地方都是俄國人最先發現的,是屬於俄國的。我們此前曾經提到過俄羅斯總統普京要求改變俄羅斯的世界地圖的講話。也許他的話可以解釋這種質疑趨勢的實質:「我們現在碰到了一種情況,俄國的一些名稱正在逐漸地被從世界地圖上取代出去,而這些名稱是在過去的幾個世紀和數十年中就由我們的研究者、旅行者確定下來了。因而,這也就是在抹掉俄國在研究地球和發展科學上所作出的貢獻。今天,只有少數的人知道斯密特島原先的歷史名稱——它叫波羅金諾島,斯諾伊——這是小雅羅斯拉維茨,利溫斯頓實際上就是斯摩棱斯克等等」。

1966年,蘇聯發行的紀念白令1741年考察225周年的紀念郵票。

在這次講話後,普京還接受了「Правдa.Ру」的主持人巴然諾夫的採訪。普京說:「新的地圖將是一份國際文件,我們將宣布我們是最先發現者的權利」。普京還說:「事實上,對地圖的承認與不承認——這是每個國家自己的事。但是,任何尊重自己的國家都應該有自己的領土和世界領土的地圖,並將它們展示給全世界,以便世界能夠理解這個國家的看法和意向」。

巴然諾夫這位主持人盛讚普京的觀點。他說:「是的,我們是在絕對正確的地方尋求真相。弗拉基米爾·弗拉基米羅維奇·普京——真正的俄羅斯土地收集者。俄國的旅行家是許多地方的最早發現者並且給這些地方起了與俄國歷史相聯繫的名稱。而那些許多年以後來到這些土地的人們開始給它們起另外的名稱。在普京的名單上,還應該補上,比如,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米克魯哈-馬克萊在新幾內亞的發現」。

科曼多爾島的「白令島」上的維圖斯·白令墓地和紀念碑

對世界地圖上地理名稱的質疑趨勢顯然是由兩種原因造成的,一是在西方國家對俄羅斯持續經濟制裁的情況下,俄國傳統愛國主義的高漲,而這種愛國主義的核心就是:俄國只能是世界上有絕對話語權的大國、強國;二是在俄羅斯人心不古、道德標準變幻莫測的時刻,對俄國千年道德、精神、信仰的振興、繼承,和重塑俄羅斯的文化與文明,成為使俄羅斯崛起的關鍵,自基輔羅斯、莫斯科公國以來的俄國民族利益和民族主義也就必然騰空而起。

至於維圖斯·白令和白令海峽,也許是另一回事。它們並沒有進入普京總統的名單,在俄羅斯的新的俄羅斯地圖上,它們還會是「白令」。事實上,在俄羅斯帝國,在蘇聯,在當今的俄羅斯,對白令的讚美和頌揚仍是時代的強音,即使不是最強音。無論質疑者如何高抬切裡科夫,但畢竟維圖斯·白令是彼得大帝親自推薦的才幹、承認的「丹麥籍俄國人」,是葉卡捷琳娜一世和安娜·伊萬諾夫娜兩位女皇有《上諭》核準的第一、第二次堪察加考察隊的隊長;畢竟由於維圖斯·白令的兩次堪察加考察才開始了以後持續數十年的更大規模的北冰洋和太平洋的「考察」。

根據對白令遺骸的司法和醫學鑒定得出的維圖斯·白令的畫像

至於維圖斯·白令此人,在俄國歷史上沒有留下他的畫像,更談不上照片了。1991年,由蘇聯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協同社會組織「水下世界」和「傳奇俱樂部」,並由丹麥研究人員參加組織了一支考察隊,對白令死亡的島嶼進行考察,此外,「波羅的海記憶協會」的一支水下考古隊也參加了考察。他們找到了白令的葬身之地,挖出了他的遺骸並送往莫斯科進行司法和醫學鑒定,結果證實是維圖斯·白令的遺骸。科研人員這才描繪出白令的容貌,有了一幅維圖斯·白令的畫像。其後,藝術家筆下的白令畫像都是從這裡脫胎而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