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木礦難致21死 礦工:之前天天都開安全會

來源:紅星新聞

1月12日16時30分,陜西省神木市百吉礦業李家溝煤礦井下發生事故。據神木市政府官網消息,經核查,當班入井礦工共87人,事故發生後66人安全升井,21人被困並均已遇難。截至13日12時35分,21人遺體全部升井。

1月14日上午,紅星新聞記者探訪事發煤礦發現,礦區內寥無幾人,只有一根大煙囪在冒著濃煙。據礦區一名礦工透露,現場救援基本結束,遇難者遺體已被送往殯儀館,遇難者家屬被安置在神木市內。

 ▲事發煤礦 圖據紅星新聞 ▲事發煤礦 圖據紅星新聞

「天天都開安全會,安全抓得嚴。」礦工丁偉(化名)不明白,在這個開安全會遲到都會罰款的單位,「這次怎麼出這麼大的事(故)?」

截至目前,神木市政府還未公布此次事故的調查結果。紅星新聞多次致電神木市宣傳部詢問調查結果,都未能接通。陜西省煤炭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調度室一位工作人員稱,事故調查和人員處理仍在進行中,「這個煤礦在事發前,一直證照齊全。我們當時收到現場的電話,說事發時礦內一氧化碳濃度很高。」 

另據央視新聞消息 今天(1月14日),陜西榆林神木公安局依法對神木市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法人張某某和神木市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李家溝煤礦礦長胡某某、安全礦長王某某、生產礦長牟某某、總工程師屠某某、掘進隊隊長張某某6人刑事拘留,並凍結企業銀行帳戶。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

有礦工稱自己親屬遇難:

「到礦上工作有七八年了」

丁偉,陜西漢中鎮巴縣人,一年前曾到百吉礦業下過礦井,去年11月他正式到這邊礦區工作。丁偉稱,此次遇難的21人中,有部分來自漢中西鄉縣,其餘來自漢中市鎮巴縣。

事發地附近村莊村民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在礦上工作的礦工有五六十人租住在他們村里,每月租金300元,他的一名租戶李某在此次事故中遇難,「年僅24歲,還沒結婚。」

 ▲遇難者李某生前所租住的房屋   圖據紅星新聞 ▲遇難者李某生前所租住的房屋   圖據紅星新聞

丁偉的「老挑」(方言,指妹夫或者姐夫)也是遇難者之一,張某,今年42歲,「到礦上工作有七八年了。」

丁偉向紅星新聞回憶,1月12日下午4點半左右,礦上出了事,那時他們還不知情,直到下午6點多吃完飯,「礦上的人說等消息,我們才知道出了事。」

 ▲遇難者張某生前所租住的房屋,墻壁上掛著他的舊工作服,已經破瞭好幾個洞 圖據紅星新聞 ▲遇難者張某生前所租住的房屋,牆壁上掛著他的舊工作服,已經破了好幾個洞 圖據紅星新聞
 ▲遇難者張某的朋友圈,簽名是“好好吧” 圖據紅星新聞 ▲遇難者張某的朋友圈,簽名是「好好吧」 圖據紅星新聞

丁偉和另一位礦工楊明(化名)均向紅星新聞表示,事發後,他們未被允許進入出事礦井參與救援。

據新京報報導,礦工阿福(化名)曾參與事故初期救援,主要工作是清理井下通道,以便救援隊施救。據阿福描述,當時井下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救援人員採用礦燈照明,「我小弟他們都不認識了,只能憑感覺。」

阿福稱,發生事故的是百吉煤礦副井一工作面空區,鏟車、小型翻鬥車可進出,空區是將地下煤炭或煤矸石等開采完成後留下的空洞或空腔,「空區下來的話那個衝擊波就跟氣槍一樣,瞬間爆發,人就跟子彈一樣。」

楊明則向紅星新聞描述,「空區塌陷下來,會擠壓空氣造成衝擊波,人被彈射出去。」

出事班組有一名礦工幸免於難。楊明稱,事故當日該名礦友正準備上班,因車輛發生故障就只能走著去,結果走到一半就聽說煤礦發生事故,「當時里面漆黑一片,順著管道才跑出來。」

1月13日晚,紅星新聞記者曾探訪神木市西沙殯儀館,工作人員稱他們正在給遺體做清洗工作,至於遇難者名單,當地公安民政部門在核查。

礦工稱每次作業前,都要開安全會

「安全抓得嚴,開會遲到會扣錢」

在百吉礦業大樓背後,是一連片的大山。據了解,平時礦工們從生產調度中心大樓旁邊的「副平硐」進入礦井工作。(註:平硐是指對礦山、礦井,水利水電勘察等進行采掘時,直接與地面相通的水平巷道。它的作用類似立井,有主平硐、副平硐、排水平硐和通風平硐等。)

楊明稱,礦井採用平硐開拓方式,礦井最遠離洞口約2公里。三四年前,楊明來到百吉礦業公司工作,他和丁偉以及遇難者們同屬外包團隊。

楊明告訴紅星新聞記者,進入礦井采礦的車工主要分三個班組,「掘進、綜采、連采,當天出事的全是連采班的」。據其介紹,其所屬的掘進班組主要是挖巷道,「主要使用掘進機工作,巷道約4米寬,掘進好了綜采進入,綜采完了連采才進入。」

▲楊明向紅星新聞介紹三個班組作業的示意圖 圖據紅星新聞▲楊明向紅星新聞介紹三個班組作業的示意圖 圖據紅星新聞

「平時我們都不在一個作業面。」楊明稱,事發當天,他所在的作業面離事發空區有1公里左右。楊明和丁偉均向紅星新聞表示,綜采班組是由另外一個團隊負責,「他們都住在礦區內的大樓里,平時很少打交道」。

楊明介紹,連采班組主要工作是用連采機切割巷道兩側的煤牆,再把煤牆的煤用礦車運出來。「總的來說,連采這個工種是危險性最高的,因為他們是從最里面向外作業。」楊明稱,不過,百吉礦業還算安全系數比較高的。

丁偉和張某、李某等遇難者們同屬連采班組,當天丁偉上夜班,還未進入礦井就已事發。 

丁偉稱,平均隔上八九米,連采機停止工作,支護人員先把鋼絲網掛上,打錨桿,「掛好了空區不容易掉渣,也不容易垮」,同時每隔十幾米就要支護一次,「支護好了,機器才能繼續通過」。他稱,支護一般用到液壓機、頂板機,「電腦控制,自動測壓,會自動報警」。

「安全抓得嚴,去晚一點就會扣錢。」丁偉稱,每次進入礦井作業前,班組都要先開一個安全會。不過,他也納悶,天天都開安全會,為何這次會出這麼大的事故。

「我們當時收到現場的電話,

說事發時礦內一氧化碳濃度很高」

神木市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官方資料介紹,該公司成立於2003年12月,屬股份制民營企業,位於陜西省榆林市,主要經營電石、矽鐵、礦產品及法律、法規允許經營的其他物資,近幾年,公司發展的著力點,主要集中在煤炭資源開采利用方面。天眼查顯示,該公司註冊資本為3300萬元,法人為張德鎖,持股10%,股東宋光平持股20%,大股東為張增峰,持股70%。

 ▲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相關信息 圖據天眼查 ▲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相關信息 圖據天眼查
 ▲百吉礦業 圖據紅星新聞 ▲百吉礦業 圖據紅星新聞

根據陜西省發改委對神木縣經濟發展局《關於神府礦區李家溝煤礦項目核準的批復》(陜發改煤電〔2010〕367號),同意建設神木李家溝煤礦項目,項目單位為神木縣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項目建設地點位於榆林市神木縣。

紅星新聞記者在批復中看到,礦井建設規模為45萬噸/年。工業場地選在陰溝溝谷灘地上。項目總投資2.82億元。其中,項目資本金0.85億元,占總投資的30%,由神木縣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以企業自有資金解決,其餘1.97億元申請銀行貸款解決。(註:2017年4月10日,撤銷神木縣,設立縣級神木市)

據介紹,該項目採用平硐開拓方式,中央並列式通風,達到設計能力時裝備1個綜采工作面。井下採用膠帶輸送機運輸煤炭,輔助運輸採用無軌膠輪車。礦井雙回路電源分別引自永興變電站10KV不同母線段,下階段設計中應做到兩個不同區域的變電所供電。供水水源取自礦井排水和地下水。生產原煤通過公路外運。

2016年2月2日陜西省煤炭生產安全監督管理局對百吉礦業李家溝煤礦生產能力的核定為90萬噸/年。

1月14日下午,紅星新聞記者致電陜西省煤炭安全生產監督管理局調度室。「這個煤礦在事發前,一直證照齊全。」一名工作人員介紹,2011年5月到11年4月,該礦按照國家規定依法取得了項目建設用地、林業、環保等各項批復文件,2014年11月取得安全許可證,2015年6月完成國家要求的所有驗工,進入安全生產,屬於證照齊全的生產礦井。

目前事故原因調查和人員處理仍在進行,該工作人員稱,遇難人員為礦上的車工、支護工、爆破工、輔助工。「我們當時收到現場的電話,說事發時礦內一氧化碳濃度很高。」 

涉事公司此前多次通過安全評估

達到二級安全生產標準

2017年陜西省煤礦開展全面安全「體檢」專項工作,從2017年3月份開始,持續到2017年年底。「體檢」內容把煤礦分為正常生產煤礦、責令停產停建煤礦、長期停產停建煤礦、列入淘汰落後產能過剩產能退出規劃(計劃)尚未停產煤礦五類。

百吉礦業在正常生產、建設煤礦名單之列(見下圖)。

 ▲2017年,陜西煤礦3月正常生產建設煤礦名單,標紅處為百吉礦業  ▲2017年,陜西煤礦3月正常生產建設煤礦名單,標紅處為百吉礦業 

當年10月31日陜西省安全監察局煤礦安全生產許可證主管小組召開會議,同意神木百吉礦業有限公司等11處煤礦的安全生產許可證延期三年。

陜西秦安煤礦安全評價事務有限公司曾於2017年下半年,為此次事故的該公司李家溝煤礦做過一次安全現狀評價報告,通過對項目地面和井下各個生產系統進行現場檢查及安全設施勘驗和數據采集,對礦井危險有害因素進行辨識與分析,提出安全對策措施及整改建議。參與評價工作的安全評價師、也是評價報告編制人呂蒙蒙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此次安全評價的結果為合格。

 ▲一份關於百吉礦業李傢溝煤礦安全現狀的評價報告 圖據網絡 ▲一份關於百吉礦業李家溝煤礦安全現狀的評價報告 圖據網路

評價報告稱該煤礦位於陜西省神木市東北約15km處,井田東西長約4.0km,南北寬約4.6km,面積15.4179k㎡,批准開采標高﹢1200~﹢1170m。該礦為低瓦斯礦井,開采煤層屬Ⅰ類容易自燃煤層,煤塵具有爆炸危險性,礦井水文地質類型為中等,地溫正常,無衝擊地壓現象。

陜西秦安煤礦安全評價事務有限公司成立於2003年4月,為國有股份制公司。2011年10月經國家安監總局批准,取得甲級機構資質,評價區域為全國範圍內,業務範圍為煤炭開采業與煤炭洗選業。

不過陜西煤礦安全監察局2019年1月2日暫停了陜西秦安煤礦安全評價事務有限公司安全評價資質(資質證號APJ-(國)-537),停止時限為2019年1月1日至6月30日。原因是該公司應與該局下屬的陜西煤炭工業多種經營總公司、陜西能源房地產開發公司於2018年年底前完成脫鉤改制。該公司制定了脫鉤方案但未要求按期完成脫鉤任務。「如提前完成脫鉤任務,將隨時恢復該機構安全評價資質,並報應急管理部規劃財務司備案。」

2018年6月19日,陜西省煤炭生產安全監督管理局再次公示了26處達到二級安全生產標準化標準的煤礦名單,百吉礦業有限責任公司達到二級安全生產標準。

紅星新聞記者查閱了《煤礦安全生產標準化考核定級辦法(試行)》和《煤礦安全生產標準化基本要求及評分方法(試行)》的有關規定,煤礦安全生產標準化等級分為一級、二級、三級3個等次。一級的考核評分須在90分以上, 二級考核評分為80分以上,其中井工煤礦的11個單項考核評分均不能低於80分,其中又以安全風險分級管控、事故隱患排查治理、通風、地質災害防治與測量等四個單項權重最高。

根據上述條例,對發生生產安全死亡事故的煤礦,將被降低或撤銷安全生產標準化等級,一二級煤礦發生一般事故時降為三級,發生較大事故時撤銷等級。而對於等級被撤銷的煤礦,將被依法責令立即停止生產、進行整改,待整改合格後重新提出申請。

紅星新聞記者丨李文滔 發自神木

紅星新聞記者丨藍婧 實習生 文露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