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亞文:「共同而無差別」的世界招惹了誰

過去相當長時間內,「全球化」在西方政治家的演講和談話中一直是飽含積極、正面意義的詞語,認為這是「世界潮流,浩浩蕩蕩」,代表著人類文明的走向。相反,不少非西方國家則對全球化的後果憂心忡忡,擔心自己進一步被資本奴役、在經濟上成為發達國家的附庸。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最近幾年,新的詞語「逆全球化」開始頻繁出現在輿論場,更令人不曾預料的是,從前常把「全球化」掛在嘴邊作為推銷品的一些西方政客,現在轉而開始把它作為負面現象來向人們描述。尤其在美國總統特朗普勝選上台並給國際政治帶來「特朗普現象」以來,「逆全球化」更是成為備受熱議的話題。特朗普本人多次表達過對全球化的反感,在去年9月聯合國大會演講中,他明確聲稱反對全球主義和全球治理。

這種變化到底是如何發生的?這些年來,中國學術界對全球化進程及其正反面都有很多討論,最近的一種看法是認為全球化是一場發生在後工業化進程中的運動,志在打破世界的「中心—邊緣」結構,而要建構起一個真正平等的世界。它與工業化時期的資本主義世界化進程有著完全不同的性質和目標,後者是一場確立世界「中心—邊緣」結構的運動。這個結論如果成立,可能會有助於理解美國等西方國家政客為何對全球化頻發反對之言,因為這會打破美國以往在世界的優勢地位。

以往若干年間,當「普世價值」成為流行詞匯時,人們已經對現實世界的權力關係有所忽視,那個真實的「全球」其實是有等級而且有維持等級的意願的。套用聯合國氣候談判中「共同而有區別的責任」的句式,近世以來的國際秩序和國際體系業已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西方國家習慣和接受的是一個「有差別的世界」。當時殖民體系盛行,歐洲強國在全球到處建立殖民地,居高臨下統治世界並深深以之為然。這一時期的國際體系,存在絕對性的有差別的權力秩序,世界明顯呈現出「中心—外圍」格局,處於權力中心地帶的少數列強控制著世界主要的資源和財富。這個國際秩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瓦解了,殖民體系分崩離析,其成因既在於被統治者的反抗,也在於少數列強之間為分贓不均而相互傾軋。

20世紀中下葉以來,西方國家已認識到以往那種絕對的「支配—被支配」關係所遇到的反抗,把多數國家排除在國際權力和權利分享之外是行不通的,轉而表現出某種願意共同分享世界權力和權利的姿態。這使國際體系進入第二個發展階段,即強勢國家意圖構建一個可共享的世界,而不再只是少數擁有、多數被剝奪的情況。美國在二戰結束後牽頭建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聯合國和世界貿易組織等全球治理機構,大力倡導多邊主義下的合作,是其具體表現。

但這種「願意」實際上還是有一個前提,就是在這個分享體系中,西方國家仍應占有優勢地位,即在表態「共同」的同時仍「潛規則地」堅守「差別」。它在理論上的表達,是以美國政治學者羅伯特·吉爾平為代表的霸權秩序觀,即認為國際秩序的建構和維持主要靠霸權,有實力的霸權國家提供了更多國際公共品,因此也應享有更多國際權力和權利、即對世界事務的主導權。美國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中的「一票否決權」,就是這種現實的突出體現。

這一時期的世界,實際上是「共同而有差別」的,世界各國享有的權力和權利並不真如聯合國憲章所聲稱的那樣全然平等,而是仍然分出強勢國家、弱勢國家兩類國家群體,前者只是少數,而後者是多數,並且弱勢國家群體在國際場域沒有多少話語權,國際規則基本上是強勢國家制定的,弱勢國家主導不了國際秩序。與以前不同的地方在於,弱勢國家可以在相當大程度上按照自身意志處理自己的內部事務了,而且已與強勢國家處於同一種話語平台,能夠在國際場合「插嘴說話」了,盡管說出來的話並不能產生多少影響。

但這種雖「共同」而仍有「差別」的世界,並不符合國際正義。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讓全球化的發動者始料不及的是,一大批原先處於弱勢地位的新興經濟體借勢而起,不僅改寫了以往的全球經濟版圖,對全球政治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在二十國集團等新的國際機制下,這些國家的話語權也在迅速上升,不少時候甚至能夠左右國際進程。這在很大程度上稀釋瓦解了以往西方的優勢地位。當一個非西方國家所期盼的「共同而無差別」的世界開始出現,美國知名記者弗里德曼所說的「世界是平的」越來越成為現實時,曾經作為全球化發起者的國家,轉而向自己竭力倡導的全球化皺起了眉頭。

美國總統特朗普如今大聲對全球主義和全球治理說「不」,也在向人們提出以下問題:人類在多大程度上真能接受一個「主權國家一律平等」的世界的出現?這個世界又是否真有可能?平等在過去千百年來一直是人類的夢想,但世界各國在近世以來從未真正做到過主權平等,有等級的國際秩序、存在著支配與被支配關係是長久以來的事實。在以往不少時候,西方國家用「全球化」和「普世價值」這些概念,想把世界「鉚進」(engage)西方所設定的規則和價值框架內,但它們逐漸發現自己熱心推銷的精神產品和推進的現實進程,實際上具有反噬作用,使曾經的優勢地位受到折損。一個在一定範圍內「共同而無差別」的權力和權利格局初露崢嶸時,必然會損害霸權國家的「優先」地位,如今的美國只是直截了當地撕掉了以往的偽裝。

一個共同分享的全球化,是人類過去從未有過的經歷和經驗。美國等西方國家對「共同而無差別」的世界的不適應,也反映了當今世界究竟在面臨什麼樣的挑戰。當那些國家心里還惦記著「優先」和「差別」時,它們也正成為自己口中以往常常加諸於他人的「麻煩製造者」。(作者是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