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唐詩,就要了解唐代詩人們的較勁、冷眼、反目


2019年1月10日,著名詩人、北京師范大學特聘教授西川憑借著作《唐詩的讀法》獲得「2018書業年度評選」中「年度作者」獎項。

西川(中)領取「年度作者」獎項

身為「北大三詩人」之一,西川自上世紀80年代揚名詩壇,其創作和詩歌理念在當代中國詩歌界影響廣泛。2018年,在其新作《唐詩的讀法》中,西川以多重身份疊加的專業性與敏銳性選取了「唐詩寫作現場」這一視角,帶領我們重回唐人的生活世界,為閱讀唐詩乃至古代文學提供了一種新的切入方式。

在媒介轉型的當代,作為抒情文體的詩歌,是否還具有旺盛的生命活力與介入現實的深沉力量?前不久,作家畢飛宇就直言:「當農業文明時代過去了,詩歌作為農業文化符號,它的時代也就徹底過去了。」

在活字文化對詩人西川的專訪中(

獨家專訪李陀、西川 | 網路時代,文學何為?

),西川表達了對當代詩歌創作的看法:「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其實是充滿了能量的。如果我們打開自己就能夠感受到這一點。‘打開自己’同時誠實地面對自己,我們就會獲得某種表述的衝動。」

今天分享的,是《唐詩的讀法》中的章節,讓我們跟隨詩人西川,一同感受唐代詩人的藝術品格與浩瀚時代的交織與共振。

唐人的寫作現場。詩人之間的關係

文 | 西川

李白、王維有可能相互厭煩,瞧不上

在長安,李白和王維的關係相當微妙。現在我們打開電腦瀏覽新聞網頁,會不時發現這個明星「手撕」那個明星,李白和王維雖不曾手撕過對方,但翻開他們的詩集,我們找不到這二人交集的痕跡。

不錯,日本遣唐留學生阿倍仲麻呂既是王維的朋友也是李白的朋友;不錯,孟浩然與王維、李白兩人都有交往;不錯,王維和李白都想贏得玄宗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的好感(這種競爭真是很大的麻煩),但王、李之間似乎沒有往來。

大概的情況是這樣的:安史之亂前,唐朝宮廷的詩歌趣味把握在王維手里。而李白是外來人,野小子。就像17世紀受古典主義劇作家高乃依、莫里哀、布瓦洛等人影響,法王路易十四的宮廷不接受「野蠻的」莎士比亞一樣,大唐長安的主流詩歌趣味和宮廷詩歌趣味肯定對李白有芥蒂;這時的王維一定不喜歡李白。兩個人甚至有可能相互厭煩,瞧不上。

電影《妖貓傳》中的李白

所以李白雖然得意,在賀知章的推舉和玉真公主的引薦下見到了皇帝和楊貴妃,可是他自己在詩里說:「時人見我恒殊調,聞餘大言皆笑。」另外,李白《夢遊天姥吟留別》詩結尾處的道德名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一定有所指向。那麼他指向的是誰呢?不會是王維吧!或者還包括高力士!

李白在長安的日子不見得好過。其時與之密切來往的人,可能除了賀知章,再就是幾個同樣是外來人、同樣想在長安謀發展的青年詩人,還有書法家和詩人張旭等。

電視劇《大明宮詞》中的王維與太平公主

王維一定不喜歡李白。李白的性格、才華成色和精神結構跟王維很不一樣。

首先他們的信仰就有巨大差異。王維信佛教,其母親追隨北宗禪神秀。而李白雖是儒家的底色,但深受道教影響。陳寅恪說道教起源於濱海地區,因此李白寫「日月照耀金銀台」,全是海市蜃樓的景觀。他的想像力、思維方式,跟王維沒法分享。

第二,李白這個人早年好任俠,喜縱橫術,據說曾經「手刃數人」。他在詩里說:「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三杯弄寶刀,殺人如剪草」;「笑盡一杯酒,殺人都市中。」——看來他關心殺人這件事,但也沒聽說他為「手刃數人」吃過官司。要麼是他跑得快,逃離了現場;要麼是他做生意的父親李客有錢,擺平了官司;要麼他是吹牛皮——他喜歡吹。

李白後來在長安飛揚跋扈,喝起酒來一定是吆五喝六,這樣的人別說王維受不了,一般人都受不了。

第三,李白的詩歌充滿音樂性,宛如語言的激流,這語言激流有時噴射成無意義言說,讓我們感受到生命的燦爛。太迷人了。而王維是千古韻士,蘭心蕙質,涵泳大雅。其早期詩歌亦有英豪之氣,邊塞詩也寫得好。他認出了陶淵明的不凡,但又把《桃花源記》改寫成了遊仙詩《桃源行》。

王維畫像

對美術史感興趣的人一定知道,王維也是大畫家。這也就是說王維詩歌中包含了20世紀英國詩人T.S.艾略特所強調的視覺想像力。可惜做文學史的人不了解王維的繪畫,做美術史的人又只關心王維詩中與繪畫有關的部分。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卷五載有一首王維的自述詩:

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

不能舍馀習,偶被時人知。

日本聖福寺藏有一幅相傳是王維所畫的《輞川圖》,大阪市立美術館收藏的《伏生授經圖》據傳也是王維所作。從這兩幅很有可能是後人臨仿的圖畫判斷,王維心地精細,很是講究。黃庭堅謂「王摩詰自作《輞川圖》,筆墨可謂造微入妙。」(明毛晉編《山谷題跋》卷之三)

傳王維《輞川圖》絹本 藏日本聖福寺

傳唐王維《伏生授經圖》 藏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

而我在北京故宮武英殿拜觀過李白唯一的存世真跡《上陽台帖》:「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何窮。十八日上陽台書。太白」。

李白《上陽台帖》

黃庭堅也見過李白手稿:「及觀其稿,書大類其詩,彌使人遠想慨然。白在開元、至德間,不以能書傳,今其行草殊不減古人,蓋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歟?」(《山谷題跋》卷之二》)

僅從視覺上我們就能直接感覺到李白、王維截然不同的氣質。當時拜觀詩仙書跡,目驚心跳,直如登岱嶽,眺東海,太偉大了!一股子莽蕩蒼鬱之氣撲面而來。

詩人與繪畫或者更廣範圍的視覺藝術的關係(暫不提詩人與音樂、舞蹈等其他門類藝術的關係),值得我們認真探討。很多詩人的才華不只限於詩歌寫作。

換句話說,他們的才華,至少識見,常常溢出詩歌的領土,並且受益於這種「溢出」,而僅僅囿居於詩歌領土的詩人們看來其才華只是捉襟見肘的將將夠用——這還是往好里說。

話既然說到這里,我們就可以順帶提一下杜甫和繪畫的關係:杜甫除了在《解悶》組詩中尊王維為「高人」,他在其他詩篇中提到和評論過的同時代的畫家有:吳道子、江都王李緒、楊契丹、薛稷、馮邵正、曹霸、韓幹、鄭虔、韋偃、王宰等。他對於視覺藝術的興趣之濃不下於19世紀法國的象徵主義詩人波德萊爾。

杜甫畫像

一旦了解了一個時代詩人們之間的看不慣、較勁、矛盾、過結、冷眼、反目、蔑視、爭吵,這個時代就不再是死一般的鐵板一塊,就不再是詩選目錄里人名的安靜排列,這個時代就活轉過來,我們也就得以進入古人的當代。

偉大的人物同處一個時代,這本身令人向往。但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許並不和諧。這一點中外皆然:同處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達·芬奇和米開朗基羅兩人就互相瞧不慣;20世紀美國作家福克納和海明威之間也是如此。這種情況還不是「文人相輕」這個詞能夠簡單概括的。

李杜:「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

但文人之間如果不相輕,而是相互推重,相互提攜,那麼一個時代的文化風景就會被染以濃墨重彩。

18世紀末、19世紀初德國歌德與席勒在魏瑪的合作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德國的浪漫主義文學(盡管兩人管自己的寫作叫「古典主義」)。在唐代,李白與杜甫的友誼也是千古佳話。

杜甫詩《與李十二白同尋范十隱居》說他倆「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我們前面提到過的美國20世紀垮掉派詩人、同性戀者金斯伯格據此斷定李杜兩人有同性戀關係!——過了。

杜甫寫有兩首《贈李白》,兩首《夢李白》,以及《不見》《冬日懷李白》《春日懷李白》《天末懷李白》等。他在《飲中八仙歌》中對李白的描述「李白一鬥詩百篇」、「飛揚跋扈為誰雄」,為我們留下李白形象的第一手資料。

李白橫行的才華和他所呈現的宇宙,一定讓杜甫吃驚、大開眼界,獲得精神的解放,使之看到了語言的可能、詩歌的可能、人的可能。我沒見古今任何人談到過李白對杜甫的影響,只常見抑李揚杜者的偏心。

中唐元稹可能是較早比較李杜詩風與詩歌成就的人,他在《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中說:

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餘觀其狀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於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脫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況堂奧乎!

元稹畫像

這大概是後來宋人抑李揚杜的先聲。杜甫本人應該不會同意。現代詩人、學者聞一多在他那本有名的《唐詩雜論》中收有一篇名為《杜甫》的專論。在這篇文章中,聞一多認為杜甫一開始是被「仙人李白」所吸引,後來發現了李白仙人一面的「可笑」。

聞一多在此是以杜甫為中心討論問題的。他可能一時忘記了李白比杜甫大十一歲,在杜甫對李白的看法中不可能不包括年齡的差異對杜甫的影響,他看李白一定是以綜合的眼光,而不會頭腦「清醒」到只仰慕仙人李白而對詩人李白無所感受。

肅宗乾元元年(758)李白五十八歲踏上流放夜郎之途,杜甫在蜀中聞訊遂寫下《不見》一詩:「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杜甫與李白的關係不同於李白與王維的關係:李白在當時雖然神話在身,但並不是王維那樣的可以左右宮廷趣味的詩歌權威。套用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認為莎士比亞不是典型的英語作家、塞萬提斯不是典型的西班牙語作家、雨果不是典型的法語作家的說法:李白在生前並不是典型的唐代長安詩人。

其實明代胡應麟在《詩藪》中早就說過類似的話:「超出唐人而不離唐人者,李也。」對王維而言,李白是一個挑戰者,但杜甫並不是李白的挑戰者。他們是同道。所以胡應麟緊接著剛才那句評論李白的話之後又說:「不盡唐調而兼得唐調者,杜也。」

《詩藪》,古代中國詩歌理論著作。明代胡應麟撰詩話,共二十卷,廣泛而系統地評論了自周至明的各體中國詩歌。

杜甫雖未與李白同時居長安,但他像李白一樣也是長安詩壇的外來者,所以兩人之間會有認同感。

此外,也許更重要的是,杜甫認識李白時自己還不是「詩聖」,安史之亂還沒有爆發,杜甫還沒有成為真正的杜甫。杜甫是橫霸古今的大才,他一定知道李白是開拓性的詩人,他自己也是。

殷璠言李白《蜀道難》「可謂奇之又奇,然自騷人以還,鮮有此體調也。」胡應麟《詩藪》言杜甫「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有依傍。」我在此鬥膽猜測一下:杜甫如果不曾成為李白的朋友,那麼杜甫的創造力後來也許會以另一種風格呈現。

一個強有力的人對另一個強有力的人的影響不一定履行大李白生出小李白的模式(世間有太多大齊白石生出的小齊白石混吃混喝),而很有可能是,接受影響的一方被面前這個龐然大物推向了另外的方向,最終成為他自己,成為另一個龐然大物。

而這個最終成為了自己的人心里明白,他是以他不同於影響施加者的成就向影響施加者或宇宙開啟者致敬。

李白和杜甫,兩顆大星,運行軌道有所交匯,這是世界詩歌星空的奇觀,但兩個人其實又是不同的。

聞一多甚至斷言:「兩人的性格根本是衝突的。」——可能話說得有點過分:兩人的性格雖然不同,但並不一定非要「衝突」。比較起來,杜甫是儒家,其詩歌根源於中原的正統氣象,與現實社會緊密結連。

《唐詩雜論》是聞一多先生的一本名著,其中的文章大都發表在20-30年代的報章雜誌上,後來匯編成冊。聞一多先生站在一個嶄新的高度,以歷史的眼光分析研究唐詩的結晶。全書沖破了傳統的學術方法、學術研究的狹隘和封閉,從詩人的角度看待、研究詩歌,多所卓見。

如果說李白的想像力方式來自於海水、海市蜃樓,那麼杜甫的想像力方式則是來自於土地、土地上萬物的生長與凋零。

前面我們說到,杜甫比李白年齡小約一輪。所以李白可以笑話、戲弄杜甫,而寬仁的、尚未成為杜甫的杜甫也不以為意。晚唐孟棨《本事詩》高逸第三載李白詩:

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

借問因何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宋代計有功《唐詩紀事》卷第十八、《全唐詩》卷一八五亦載此詩。從這首信口而出的小詩我們可以感受到李杜之間關係的融洽,因為只有融洽的關係才能包納戲謔。

當然另一方面我們在此也能感受出他們二人寫作方式和作品質地的不同:李白詩是音樂性的,而杜甫詩是建築性的。杜甫和李白的才華性質並不一樣,但兩個人的高度是一樣的。

杜甫認出了李白,就像後來的元稹、韓愈認出了杜甫,杜牧、李商隱認出了韓愈。這首小詩不見於李白詩集,有人說這是好事者所為,是偽作,不過這至少是唐代的偽作。歐陽修《詩話》謂「太瘦生」三字「唐人語也」。

我們借此想像一下李杜的關係,至少中唐或晚唐人對李杜關係的猜想,也是有趣的。考慮到那時信息傳遞速度的緩慢,以及主流詩歌趣味尚未經過安史之亂的顛覆,所以,盡管杜甫在長安文壇也很活躍,已經寫下了一些重要的詩篇,但其名氣依然有限,不得入同時代的詩歌選本《河嶽英靈集》。

這也就是說直到安史之亂前,杜甫的重要性還沒有完全展現出來;要等到他死後三十年他才被接受為頂天立地的人物。

看到差別,古人才是活人

初看,古代這些構成我們文學坐標的人物,他們都一個樣。我們有此感覺是因為古文死去了,不是我們的語境了。但你若真進到古人堆兒里去看看,你就會發現他們每個人之間的差別很大:每個人的稟賦、經歷、信仰、偏好、興奮點都不一樣。他們之間有辯駁,有爭吵,有對立,有互相瞧不上,當然也有和解,有傾慕,因為他們都是秉道持行之人。

只有看到這一點時,古人才是活人。但自古漢語死掉以後,他們統一於他們的過去時,他們成了長相一致的人,都是書生,都是五七言律絕,或者排律、歌行,都押韻,都用典。但其實他們各自長得並不一樣。中國古人也千差萬別,像今人一樣,盡管他們的寫作是類型化的,是現代文明還沒有興起以前的寫作。

(本文有刪節)

end

圖書簡介

當代著名詩人西川研讀唐詩的力作,以新穎獨特的視角、直率大膽的寫法,帶你回到唐人的寫作現場,探求古人創作的秘密。

活字文化

成就有生命力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