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玉夫婦死難昆明

今日推送之《趙君玉夫婦死難昆明》錄自《春申舊聞續》,作者陳定山,工書畫,兼善詩文。他幼時因隨長輩歷練,得以結識了舊上海許多社會名流,耳聞目睹了上海灘名流們的種種過往,對舊上海掌故爛熟於胸,信手拈來,《春申舊聞續》是陳定山的掌故隨筆,為《春申舊聞》續集,描寫舊上海文人逸事、藝壇雜俎、風俗市情、社會秘辛、菊壇掌故、勾欄風月、黑道傳說等等,一應俱全,引人入勝。

趙君玉夫婦死難昆明

趙君玉,幼名大大奎官,學大面,邱治雲幼名小小保成,學醜。譚鑫培末次南來,為民國四年,出演於九畝地新舞台,徇其兩婿王又宸、夏月潤請也。孤身南下不帶配角。新舞台向名養老院,為譚配戲者皆老朽伶工,如湯雙鳳、許奎官之流年均望六,而閬苑奇葩,一枝獨秀,為譚大王配《珠簾寨》二皇娘者即幼名大大奎官之趙君玉,時已改旦行,一登龍門,身價百倍,聲光所被,江南無不知有趙君玉矣。君玉,武生,名趙小廉子,學藝於馮子和,舉動顰笑無不畢肖。子和名春航,與梅蘭芳爭名於大江南北,曰:南馮北梅也。趙君玉成名而春航黯然失色。君玉之唯一佳處,即為扮女人絕對是女人,而溫柔體貼尤為女人絕塵所莫及。故名姬秀媛,排夕捧場,旋挑大梁於老天蟾舞台,環包廂者莫不為大家閨秀,寶氣珠光與台上之競艷交織。而靜安寺路盛公館方以豪賭聞,君玉亦好賭,遂為入幕賓,千金一註無吝色。杜月笙嘗雲:「天下美男子、美婦人的菁華都在趙君玉一身。倘為女子,我必娶之。」呼為弟。君玉亦呼之為「大哥」,呼杜月笙為大哥者趙君玉一人而已。

趙君玉便裝照

梅蘭芳數度南來,留視君玉為勁敵,至如尹邢之避面,從不同台。梅出演天蟾,君玉為之休息一個月以表示謙讓。當時君玉之紅,亦可謂燙到炙手。

君玉之私生活,固不能如梅、程之嚴肅,月貌花容竟敗於煙、賭、色。三斧交伐,年過三十,便顯現憔悴,然出演於天蟾,座客仍為之滿。君玉固絕頂聰明人,乃時演小生戲,全本《呂布》即為君玉所唱紅,《白門樓射戟》,尤為拿手,銀袍白鎧,依然錦人。其小生戲得諸朱素雲,故昆亂皆擅。北伐以後,聲色愈衰,煙癮益大,愛君玉者望望然而去之,曰:「君玉可惜。」廿六年抗戰,君玉年近望六,幾淪第三流小生,昔日繁華,泡如一夢,上海幾不能存足。趙如泉在雲南辦昆明大舞台,召之,君玉遂往。有名妓高彩雲者聞之,曰:「君玉行矣,我往嫁之。」亦追踵而起。

民二十間,花國有三姝蜚聲,且皆善歌。長曰高弟,擅青衣。次曰彩雲,幼曰美雲,皆擅老生。而彩雲尤以美名,纖銥得中,明潔有如玉人。其歌,鳳鳴鸞噦,響遏行雲。美雲嬪餘,餘為之改字曰「十雲」,蓋其姊妹十人,高弟行七,彩雲行九,美雲行十也。餘取沈約詩「十雲非一收」以為之小字。彩雲亦自改其名曰「九雲」,問餘有典否?餘曰:「《雲笈七簽》:太霞之中有雲氣彭彭而立者是曰九雲。」九雲喜,屬餘畫玻疏為九朵彩雲,以虹霓綴之,懸北里以為芳幟。其穎慧如此。

趙君玉與長子鑫寶合影

君玉六十,九雲僅二十四,及覷其將效陳姑追舟,姊妹間皆大驚愕。沮之曰:「君玉一老禿翁,若何所歡而追之,自苦如此。」九雲曰:「君玉當年盛極一時,名媛閨秀無不以為禁臠,今老衰,遂棄之溝洫而無人顧恤。我今年廿四,再過五年,亦如君玉之捐於秋扇耳。我固自憐而憐君玉,故願嫁之,以羞天下之女子。」時餘將轉赴後方,十雲則紿之曰:「姊先隨我往重慶如何?」九雲首肯,遂於杭州同車動身,轉輾宣漢,九雲微有芙蓉癖,十雲私謂餘,「姊於君玉益引為同調也。至渝,請留勿遣他往。」至渝果留之,九雲曰:「可。」遂於渝都,復懸牌應征於小梁子,芳譽大噪。積金珠至無算。餘夫婦入滇,九雲反留而不去。曰:「我還要在重慶多住住。」餘入滇,君玉方在昭通一帶唱水路班,潦倒益甚。十雲方幸姊之不來,而重慶大轟炸,小梁子毀焉。廿九年餘以親疾,遄返上海,忽得九雲自昆明來函,曰:「我已嫁了一個人,結婚照片,掛號另寄,你們猜猜是誰?猜著了一定要生氣。」及照片寄到,新郎赫然是六十幾歲的趙君玉。背底寫上一行道:「請你們恕我,一生羨慕正式結婚,現在是正式結婚了。」

九雲佚宕花間,十餘年量珠請聘者不計其數,皆卻之曰:「我要嫁一個正式肯娶我的。」君玉喪偶十年不娶,九雲以為義男,六十而嫁之。淺見之流皆以九雲有心病,餘獨嘆息之,以為花國畸人,如九雲者人固不易識也。十雲屢寄書屬其南還,九雲置不答。珍珠港事起,滇滬斷絕。噩耗傳來,消息不一。一夕,其母哭而醒,謂十雲:「汝九姊死矣。我夢見之,且召我。」十雲姊妹慰之。母仍哭,得疾,逾月而歿。

朱瘦竹嘗於電台報告趙君玉消息,謂「在昭通被炸」,又說「九阿姊也死了」。十雲悲泣,餘慰之曰:「亂中消息皆不真,勝利終是我們的,到時,我們再到後方去看她。」久之,勝利果至。趙如泉回上海,帶來確實消息,始知君玉和九雲竟堅守後方,同死於大時代的患難中,使我們去而復回的感到異常慚愧。而九雲意志詼奇,尤足使人馳想。原來我們到昆明,她留在重慶不走,就是要避過我們對她的阻擋,所以我們一離開昆明,她就從重慶飛到昆明和趙君玉結婚了。她更知道君玉現在太窮,所以她要在重慶做一陣,搜積金珠,她到昆明去結婚,還有三個鑽石大戒指。昆明大轟炸,一陣子把她僅有的私蓄也化為烏有。趙君玉才到昭通去唱戲,無情的飛機又炸昭通,君玉被犧牲了。九雲趕到昭通去,從焦臭的叢屍里認出她丈夫君玉來,發展到昆明,趙如泉替她在黎園義塚找了一口墓穴。九雲無家可歸,就在大舞台的前樓,搭了一張板鋪。

趙君玉劇照

她一生錦衣玉食,阿芙蓉必吸大土,現在連川土都買不起了。趙老板勸她,何不出去唱唱群芳會?得錢也可以買點雲土吸。九雲才到金碧公園去清唱,引吭一聲,還是那麼珠圓玉潤。近三十歲的人了,稍一修飾,依然光彩照人。滇戲名旦王守槐黯然為之失色。但她表示。不要錢,只要每日給她一兩雲土。她就這樣,除了登台清唱,終日里吞雲吐霧,把自己毀成一個鳩盤荼。人的勢利就是看表面,不重真藝。任她唱得比孟小冬好,衣服一隨便,人又不修飾,上座立刻就衰退下來。趙老板勸她,稍為抹點兒脂粉再出來。她把煙槍一摔道:「要我唱,我就是這個樣。」茶園老板也來回生意:「不想再勞力九小姐了。」九雲盡躺在大舞台前樓挨餓,黑白二糧俱絕。一天,聽見虞洽卿來了,她才略有喜色,洗洗臉,梳梳頭,換了一件藍布衫,去看洽老。洽老說:「嘖,嘖,阿九,你怎弄到這個樣子呀!」掏出二十塊錢來給她。她還是忍氣謝了。走出門去,身子就發抖,一直抖回去,朝床上一睡,瑯瑯散擲一地。趙老板聽見了,連忙趕進去看,一代飛揚的高彩雲,已經氣死在大舞台前樓的板鋪之上。

九雲和趙君玉一起葬在昆明黎園公所義塚地,我和十雲幾次商量要到昆明去一趟,替她們盤喪回來,葬向西湖。這樁心事,不知何日始能償願?

(《春申舊聞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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