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金治下漢人在宋遼、宋金、蒙金戰爭中更偏向哪一方?


文/登州衛僉事

自從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起,北族的觸角伸入了長城以內,開始統治一部分傳統的漢人地區。這些被遼金統治的漢人在宋遼、宋金、蒙金戰爭里是什麼態度,是不是一碰到漢人王朝打來就會簞食壺漿呢?這都是很值得尋味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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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遼:從簞食壺漿到大遼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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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雲十六州是北宋與契丹矛盾的焦點。圍繞幽雲十六州,以宋太宗的兩次北伐為開端,兩國之間展開了長達二十五年的戰爭,最終以「澶淵之盟」的形式中止了戰爭;到了北宋末期,宋徽宗再次開啟北伐,雖然短暫地收回了幽雲十六州,但最後以「靖康之恥」為結局,為這百餘年的爭端畫上了悲傷的休止符。

幽雲十六州區域圖

歷次北伐之前,北宋的決策層無不認為幽燕地區的漢人百姓無一不是翹首以待盼望王師來救民於水火、解民於倒懸。

在「澶淵之盟」簽訂之前的確如此,每次宋軍北伐,都有大批人口來降,甚至有的漢人還會力所能及地幫助宋軍,比如雍熙北伐時蔚州百姓就加入抗遼隊伍,甚至有夜間偷襲遼軍據點取得斬首的事跡。

畢竟幽燕地區是百姓數十年間先後經歷劉仁恭父子的暴政、五代十國的戰亂以及契丹的侵略,在契丹治下又承受了民族與階級的雙重壓迫,北宋這樣一個統一中原的穩定政權,無論從合法性還是實際利益來說,對他們的吸引力都是極大的。

雍熙三年(公元986年),歷經數年籌備後,宋太宗再次發動北伐,史稱「雍熙北伐」。這也是「楊家將」故事的開端,如果不是山後諸州(雲、應、寰、朔四州)民眾來降,「楊老令公」楊業也不至於被俘,後來的故事自然沒了素材。

本次北伐兵分三路,東路軍以曹彬為主帥,主要負責佯攻、牽制,無奈諸將爭功以致進退失據、最終潰敗,導致形勢大好的中、西路軍也不得不撤退。

偏偏此時山後諸州漢人百姓和官員集體投宋,出於政治上的考慮,西路軍主帥潘美必須接受了這些漢人以後才能撤退。於是,戰前會議里監軍王侁一句「今見敵逗撓不戰,得非有他志乎?」便逼得楊業不得不前去送死,並讓潘美(潘仁美原型)在後世背了幾百年黑鍋。

與此同時,進入契丹高層、成為既得利益階層的漢人則是積極參與對宋戰爭,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以韓知古、韓匡嗣、韓德讓祖孫三代為代表的韓氏家族。

韓匡嗣親自投身宋遼戰爭,大量擄掠漢民作為自己部曲,並建立了自己的私城,最終成為得到契丹承認的「頭下軍州」,韓家也成為地方實力派,與契丹命運相連。其鼎盛時期是僅次於皇族耶律氏(契丹族)、後族蕭氏(奚族)的貴族,並與皇室、以耿氏為代表的漢人大族、渤水行俠室等大量聯姻。

韓德讓則是擁立遼聖宗耶律隆緒,總攬軍政大權,傳聞與蕭太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遼聖宗甚至「至父事之」,為後世貢獻了不少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素材。

宋真宗繼位以後,契丹在對宋戰爭中逐漸處於下風,又不斷有「北伐」的風聲從南面傳來,於是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契丹傾國而來,並帶上了可以作為講和中間人的北宋降將王繼忠(「楊四郎」原型),試圖「以戰逼和」。

因為北宋方面河北軍主帥王超不聽調遣錯失殲滅契丹主力的良機,宋遼最終形成不得已的軍事平衡。之後宋遼雙方簽訂「澶淵之盟」,結為兄弟之國,從此罷兵百餘年。

此後,契丹逐漸加強中央集權並鞏固了對幽雲十六州的統治,再也不會出現宋軍一去百姓就來投降的事情了。待到宋徽宗發動「宣和北伐」之時,袞袞諸公設想的「百姓簞食壺漿」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反倒是加速了北宋的滅亡。

宋金:從群起響應到淚盡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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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恥發生後,擁兵自重的康王趙構被黃潛善、汪伯彥等投降派官員擁立稱帝,是為「宋高宗」。可惜宋高宗並沒有君主應有的擔當,不僅不思收復失地、一雪國恥,反而一路南逃,沒過幾年便將中原地區拱手讓給了金人。

但中原地區的龐大體量是女真人難以消化的。文化、制度上的巨大差異讓金國政權不僅難以被當地漢人百姓接受,甚至中原周邊長期保持有不願意接受金國政權的地方性勢力。最終,金人不得不先後扶植張邦昌、劉豫等傀儡統治中原。

自唐末至北宋,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人身依附關係逐漸弱化,良、賤兩籍分途的情況也有了極大的改變。奴婢逐步非賤籍化,賤籍逐步消失,佃戶人身自由度逐漸提高。另外,自王安石變法以後,雇傭性質的「募兵制」徹底取代了義務性質的徭役。這些既是社會進步的結果,也是進一步促進社會進步的因素。

但是,隨著女真人進入中原,本來已經徹底消失的奴隸制又被帶回到中原地區。女真政權強化階級差別,大量漢族和其他民族的群眾成為女真人的家用奴隸。

同時由於女真人頻繁簽軍,強制百姓當兵,把本來已經消失的義務兵役制帶回到中原地區來。由此帶來極大的社會矛盾和經濟矛盾。這就是典型的生產關係與生產力不相適應。另外,金軍後勤全靠在中原地區剽略,更是不得人心。

金的統治比較失敗

因此,這個時期中原地區心向立足尚且不穩的南宋政權,而不是金國。

靖康之後,中原地區百姓起義此起彼伏。紹興十年(公元1140年)岳飛北伐的時候,河北、河東地區漢人百姓群起響應,王忠植在河東光復州郡十一個,趙雲、梁興、李寶等岳飛派去的人則在太行山兩面發動組織群眾,率義軍攻破大名府等重鎮。而金人則陷入困境,「自燕以南,金號令不行」,以至於無法簽軍補充兵力。

同時,岳飛率領京湖軍先後收復襄樊、洛陽、鄭州等重鎮,吳璘也在四川方向擊敗完顏撒離喝,富平會戰之後投降金人的涇原軍則坐觀金人敗退,甚至金人最倚重的漢人將領韓常已經私下聯繫岳飛意欲投降。朱仙鎮大捷之後,兀術倉皇北逃,以至於被金人扣押的使節洪皓都知道「順昌之敗、嶽帥之來,此間震恐」了。

卻在此時,投降派奸臣秦檜通過召回張俊、繞過四川宣撫使胡世將、京湖制置使岳飛直接給前線將領下達撤軍命令等方式破壞北伐,岳飛也只能感嘆「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州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岳飛被迫班師,華北抗金勢力隨即覆滅

岳飛撤軍以後,各路義軍就難以對抗金軍主力了。王忠植僅堅持到十月就被金軍抓獲並擊破其主力,趙雲、梁興、李寶等轉戰回到南宋,整個北方的抗金力量基本潰散了。自此之後,金人在中原地區的統治逐步穩固,大量女真人移民進入中原地區,填補了北方地區的人口空白。

當然,這個過程並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南宋樓鑰出使金國時的記錄《北行日錄》中提到安陽驛的百姓說:「我聽父母講,生計、人口都被他壞了,我們只喚他們是賊,所有河南北錢物都被搬向里去,我們更存活不得。父母在世,時常囑咐我們說,我是沒望的了,你們總會再見快活世界。那知耽擱三、四十年,還沒有官軍來。」

只不過,這樣的聲音是可以被壓制下去的。到金世宗完顏雍穩定執政的大定年間(1161—1189),北方地區的抗金勢力基本不復存在,女真政權的基層建設逐步完善。到大定二十九年(公元1189年),金國政權掌控的戶數達到690多萬,人口達到4000多萬,算是基本做到對中原的完全控制,等於漢人百姓也被嚴密控制起來了。

但總的來說,中原地區的漢人對於金政權的接受度,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增加的。反映到軍事層面則是,岳飛的北伐恰逢其時,幾乎是必定成功的;但之後的隆興北伐、開禧北伐則是完全外線作戰了,不具備成功的可能性,此時「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只能是南宋愛國詩人們的一廂情願了。

蒙金:滄海橫流的不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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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金戰爭中,蒙古人比女真人更不得人心,許多中原漢人百姓只能站在金國一邊,此處略述不表。而地方實力派的選擇則根據自身情況各有不同。

由於盲目追求決戰,金軍先後在野狐嶺、會河堡兩戰中大敗,野戰部隊損失殆盡。貞祐二年(公元1214年),金國向南遷都開封,基本失去了對河北、河東、山東的控制。興定四年(公元1220年)金宣宗分封以上地區的九個地方武裝首領(其中八人是漢人)以求抵抗蒙古、收復失地,史稱「九公封建」。

應該說,「九公封建」並不成功,他們被南宋、蒙古消滅或是招降,對延緩金國滅亡並未起到多少作用。與此同時,其他漢人武裝相繼趁勢崛起,成為影響南宋與蒙古戰爭的重要力量。

另外,北方漢人世侯是在金末崛起於民間的漢族地主武裝頭目,和南宋上層沒什麼特別的關係和來往,南宋方面也不甚熱心,最後大多投了蒙古。

比如天成劉氏、真定史氏、濟南張氏等,後來大多參與攻打南宋以及討伐阿里不哥、海都的戰爭,成為蒙古人最倚重的軍事力量之一。但累年戰爭也耗盡了他們的力量,最終被忽必烈取消特權,為「兔死狗烹」這個成語再增添了一個實例。

而反抗金國起家的山東忠義則與南宋關係密切。嘉定十年(公元1217年),金國為「取償於宋」,以「歲幣不至」為由發動侵略南宋的戰爭。事關生死存亡,南宋方面不僅對入侵金軍進行了堅決的抵抗,還公開招納有實力的山東忠義以減輕國防壓力。

可以說,雙方具有良好的合作基礎,但其組成也較為複雜。有些是真心歸宋,比如彭義斌;有些是腳踏兩只船,比如李全、嚴實。

這種情況下,南宋作為守序陣營可謂是先天不利,對於這些山東忠義也是頗為頭痛,難以處理妥當,以至於當時人將「方興之虜、未亡之金、跳梁之群盜、叵測之忠義」總結為南宋四害。而最後李全也不負眾望地起兵作亂了,最終被趙葵、趙范率兵平定。

由於實在難以兼容,加上蒙古兵鋒兇猛、又可以胡亂封官許願,山東忠義最後大多改投蒙古了。

還有部分文人、奇人異士選擇了投靠蒙古,比如「路過牛家村」的丘處機。他遊歷了中東,見證了投靠蒙古的漢人、契丹人、黨項人在那邊作威作福,如同色目人在中原那般。

丘處機相當的識時務

至於中原地區的普通漢人百姓,在這場千古浩劫里並沒有什麼選擇權,他們能做的只能是盡可能活下來。這正應了《冰與火之歌》里梅里巴德修士的那句話:「真正危險的是別人玩權力的遊戲時你做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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